他这个人不太会营造轻鬆的氛围,他往那里一坐,脸一沉,眉头一皱,不管他说不说话,那股气场就出来了,压得人喘不过气,让人家还没开口就先紧张了起来,先在心里打了无数遍腹稿,先把自己想说的话过滤了无数遍,最后说出来的都是些冠冕堂皇、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场面话。
他最不爱听场面话,但又不能怪人家说场面话,因为是他自己把场面搞得太严肃的。
第一个约谈的人,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姓郑,在海外读了博士,回国后在京州高新区的一家研究院工作了近三年。
他的研究方向是人工智慧算法,深度学习领域的,很前沿,很热门,是各大企业爭抢的人才。
他在那家研究院工作了不到三年,发了十几篇高水平论文,申请了好几项发明专利,还带出了一个年轻的科研团队,培养了好几个技术骨干。
但去年年底,他提出辞职,要去深圳一家知名科技公司。
研究院的院长极力挽留,给他涨了工资,给他配了助手,给他爭取了省里的高层次人才扶持资金,但都没留住他。他还是走了,走得义无反顾,头也不回,像是身后这三年只是他人生旅程中的一段短暂的停留,停留完了就该继续上路了,上路了就不会再回来。
李达康见到他的时候,他刚从深圳回来办离职手续的后续事宜。
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髮有些长,刘海快遮住眼睛了,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但那种亮不是兴奋的亮,是疲惫的亮,是熬夜熬多了之后眼底泛出的那种亮。
他的嘴唇有些乾裂,嘴角起了皮,一说话就裂开一条细小的口子,渗出一点点血丝,他也不在意,隨手用舌头舔一下,继续说。
“李书记,不是研究院不好,是平台太小了。
我在那里做了快三年,发了那么多论文,申请了那么多专利,带出了那么多人,但我们的研究成果呢?
转化了吗?
变成產品了吗?
投入市场了吗?
没有。
论文发完就完了,专利申完就完了,项目结完就完了。
成果在抽屉里睡觉,在档案袋里落灰,在硬碟里发霉。
我去深圳,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让我的研究成果变成產品,让產品变成商品,让商品被市场认可,被用户使用,被社会需要。
一个做人工智慧的人,如果他的算法只能跑在实验室的伺服器上,不能跑在用户的终端设备上,那他跟一个在纸上画图的人有什么区別?
他画了一辈子的图,一张都没有盖成房子,他的图有什么意义?”
李达康没有打断他,让他说,让他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让他把憋在心里的话都倒出来。
他倒得很痛快,像是开了闸的洪水,一泻千里,拦都拦不住。
他说了很多,从研究院的体制说到企业的机制,从政府的政策说到市场的规律,从人才的需求说到平台的局限。
他不是在抱怨,是在陈述,是在用他的方式告诉李达康,
不是我们不愿意留下来,是留下来的代价太大了。
留下来,我们可能一辈子都看不到自己的成果变成產品;
走出去,也许三年五年,我们的算法就运行在千千万万人的手机上、汽车上、家电上、工厂里。
一个人一辈子能有几个三年五年?
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李达康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他在那张圆桌旁边坐了十来分钟,目光落在那个年轻人脸上,那张脸上有一种他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
不是激情,是执著。
激情是一阵风,来得快去得也快,吹过了就散了,连痕跡都留不下,像从没来过一样。
执著不一样,执著是地下的根,看不见,摸不著,但它在那里,一年一年地往下扎,一年一年地往四周延伸,不动声色,不张扬,不炫耀,不抱怨,不放弃,直到有一天,你忽然发现,那棵当初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苗,已经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根深蒂固,风吹不倒,雨打不垮,雷劈不动。
“小郑,你说得对。
研究院的平台太小了,小到装不下你的梦想,小到养不活你的执著,小到留不住你的才华。
这不是研究院的错,是我们的体制机制没跟上,是我们的创新生態没建好,是我们的转化链条没打通。
你走了,我不怪你。
但我希望,你走了以后,不要忘了京州。
京州不是你的终点,但可以是你的起点,也可以是你的中转站,还可以是你的后方基地。
你在深圳干出了名堂,干出了规模,干出了影响力,到时候你想回来,京州的大门隨时为你敞开。
你不回来,也没关係。
你不管在哪里,只要你做的事是对国家有用的、是对社会有益的、是对人民有好处的,我们就支持你,就为你骄傲,就以你为荣。”
那个年轻人走了之后,李达康在会议室里坐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拉著,像是在写字,又像是在画画,什么都没写出来,什么都没画出来,只是在桌面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转瞬即逝的指痕。
他又约谈了另外几个人,有的是从一线城市回来的,有的是从高校院所出来的,有的是自己创业的。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梦想。
有的人走了,有的人还在犹豫,有的人咬牙坚持著,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四月中旬,李达康去拜访了省城几所高校的校长。
第一站是汉东大学,校长姓周,是个六十出头的老先生,头髮全白了,戴著一副老式的圆形眼镜,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说话慢条斯理,带著一股旧时代知识分子的那种儒雅和从容。
他在办公室接待了李达康,亲手泡了一壶龙井,茶叶是明前茶,嫩绿的,一片一片地在玻璃杯里舒展开来,像是一个个刚从梦中醒来的小精灵,伸著懒腰,打著哈欠,慢慢睁开了眼睛。
第433章 让他说,让他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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