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走自己的路，一条別人没走过、不敢走、走不成的路。
    这条路在哪里？
    他还没有找到。
    但他在找，一直在找，每天上班在想，下班在琢磨，吃饭的时候也在脑子里盘算，甚至连上厕所都不忘把那几份材料带进去翻一翻、看一看、琢磨琢磨。
    他相信只要不停地找，总有一天会找到。
    路是人走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不是靠別人指出来就能找到的，不是在地图上画出来就能辨明的。
    翻来覆去到后半夜，他索性不睡了，起来披了件外套，坐到书桌前，把那盏檯灯打开。
    灯光不算亮，但足够照亮面前那张白纸。
    他拿起笔在白纸上写了几个字
    “自主创新示范区，怎么搞？”
    然后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线画得直，尺子量的那种直。
    他开始在那条线下面列出自己的想法，一条一条地写，写得很潦草，有些字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但他不在乎，反正这些字是他自己看，不需要別人看懂。
    他的思路像一条被大坝拦住的洪水，一旦开闸，就汹涌而出，拦都拦不住。
    他在纸上写了几个关键词。
    源头创新怎么抓？
    基础研究怎么投？
    高校院所怎么用？
    企业创新主体地位怎么强化？
    科技成果转化瓶颈怎么破？
    科技金融怎么结合？
    人才政策怎么优化？
    创新生態怎么营造？
    每一个问题后面，他都跟著写了一两行自己的想法，有的想法很具体，有的想法还很模糊，有的想法纯粹是灵光一闪的產物，还没经过仔细推敲，还没跟任何人商量过，还没在脑子里转过第二圈。
    但他不怕，想法不怕多，怕的是没有；
    想法不怕糙，怕的是不敢想；
    想法不怕不成熟，怕的是永远不去实践。
    一个好的想法，是在一百个、一千个不成熟的想法中慢慢生长出来的，是在反覆的试错、修正、完善中逐渐成形的，是在激烈的辩论、碰撞、交锋中沉淀下来的。
    天快亮的时候，他写了满满好几页纸。
    他把那几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一些明显不靠谱的想法用红笔划掉了，把一些需要进一步深化的想法用红笔圈了出来，把一些他认为有可能成为突破口的想法用红笔在旁边打了一个大大的感嘆號。
    那几页纸上的字跡乱七八糟，但思路是清晰的，方向是明確的。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把憋了一个晚上的东西都倒出来了。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路灯还亮著，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照在那几页纸上，把那些潦草的字跡照得模模糊糊的。
    上午的常委会上，沙瑞金问起了自主创新示范区的筹备情况。
    李达康把老钱那个方案的大致內容说了一遍，也把他自己昨晚想的那几个方向讲了一遍。
    他没有讲得很细，有些地方甚至是一带而过。
    不是不想讲细，是有些想法还不够成熟，他不想把一个还没长成的胚胎展示给大家看，免得被人笑话、被人质疑、被人打击。
    沙瑞金听完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达康同志，自主创新示范区的事，你多费心。
    这是国家交给汉东的重大使命，也是汉东实现高质量发展的重大机遇。
    要大胆探索，勇於创新，敢於突破。
    国家给了我们先行先试的权限，我们就要把这个权限用足、用好、用出成效。
    不要怕犯错误，不要怕走弯路，不要怕得罪人。
    改革创新就是要试错，就是要在试错中找到正確的路径，在调整中校准前进的方向，在復盘中发现问题的癥结。
    沙书记这句话，李达康是听进去了。”
    下午李达康把高新区管委会的班子成员叫到一起，开了一个小范围的碰头会。
    会议室不大，十几个人围坐在一张长方形的会议桌旁边。
    桌上没有鲜花，没有水果，没有茶水，只有每个人面前放著一瓶矿泉水和一本空白的笔记本。
    李达康不喜欢开会的时候端茶倒水，他觉得那些都是形式主义，浪费时间，浪费精力，浪费纳税人的钱。
    他的会，一般不超过一个小时，超过了就是在消耗大家的生命。
    “自主创新示范区这块牌子，是国家给的，是我们爭取来的。
    但牌子好掛，內容难填。示范区不是开发区，不是高新区，不是工业园区。
    示范区是改革创新的试验田，是先行先试的排头兵，是探索新路径的拓荒牛。
    我们要在体制机制上突破，在政策创新上突破，在科技成果转化上突破，在创新创业生態上突破。
    四个突破，是我们要交的答卷。
    答卷答不好，我们对不起国家，对不起省委，对不起京州人民。”
    管委会的几个副主任先后发言。
    有的谈了对自主创新示范区的理解，有的谈了下一步的工作打算，有的谈了对存在问题的分析。
    发言都很简短，没有长篇大论，没有空话套话，没有言之无物的废话。
    这是李达康的要求，他的会上不允许出现那些东西，谁讲了废话，他当场打断你，不留情面，不给你台阶下，让你红著脸坐下，下次再也不敢了。
    散会之后，李达康把管委会办公室主任老赵留下来。
    老赵是个五十出头的汉子，微胖，脸圆圆的，总是笑眯眯的，看著和和气气的，但骨子里是个有主意的人，不是那种只会点头哈腰的执行者，是那种能独立思考、能提出建设性意见的干才。
    “老赵，你帮我做一件事。
    把高新区近几年引进的人才名单梳理一下，看看有哪些人是从海外回来的，有哪些人是从一线城市回来的，有哪些人是从高校院所出来的，有哪些人是自己创业的。
    搞清楚他们为什么来，又为什么走。
    来的原因是什么，留的原因是什么，走的原因是什么。
    每一个人的情况都要摸清楚，每一个人都要谈一次话。
    谈不出来，就谈两次；两次不行，就谈三次。
    不要怕麻烦，不要怕花钱，不要怕得罪人。
    人才是我们最宝贵的资源，是创新示范区最核心的竞爭力，是这片土地未来最可靠的希望。”
    老赵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抬起头看著李达康。
    “李书记，谈话的事，是您亲自谈，还是我们谈？”
    “你们先谈。
    谈完之后，把情况匯总给我。
    有些重点人物，我会亲自谈。”
    李达康顿了顿，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
    “老赵，还有一件事。
    你通知一下省里那几个高校的校长，我要跟他们聊聊。
    时间你们定，越快越好。
    高校是创新源头，是人才高地。
    高校的科研成果转化不出来，创新示范区就是无源之水。
    高校的毕业生留不下来，创新示范区就是无本之木。
    这件事，拖不得、慢不得、等不得。”
    老赵应了一声，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