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深他们拜访了一家做新能源电池的龙头企业。
    这家企业的总部在深圳，生產基地遍布全国，技术实力在全球都排得上號。
    企业负责人是个五十多岁的香港人，戴著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句都问在点子上。
    他问了示范区的区位优势，问了產业配套的情况，问了人才政策的具体条款，问了物流成本的大致测算，还问了环保標准、电力保障、政务服务效率等等一系列细节。
    沙瑞金一一作答，数据详实，分析透彻，不夸大，不隱瞒，不迴避问题。
    那位港企业家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把招商手册合上放在一边，亲自给沙瑞金倒了一杯茶。
    “沙书记，我们考察了很多地方，有的地方政策比你们优惠，有的地方配套比你们完善，有的地方市场比你们大。
    但像你们这样，把问题讲得这么透、把困难讲得这么明、把风险讲得这么清的，不多。
    你们敢把丑话说在前头，说明你们对自己有信心，也对合作方负责任。
    这种態度，我们欣赏。”
    一月初，两省在深圳举行了一场联合招商推介会。
    会场设在福田区的一家五星级酒店，能坐几百人的宴会厅坐得满满当当。
    来的企业家有深圳本地的，也有从广州、东莞、珠海等地专程赶来的，涉及电子信息、智能製造、新材料、生物医药、现代物流等多个领域。
    沙瑞金在台上推介示范区的时候，台下鸦雀无声。
    他没有用ppt，没有放宣传片，没有念稿子，手里只拿著一支翻页笔，对著大屏幕上的地图和数据图表，一笔一笔地讲。
    他讲了示范区的区位优势，讲了產业配套的基础，讲了人才政策的力度，讲了营商环境的优化。
    他讲得很细，细到物流成本的每一分钱、用电价格的每一度电、审批时限的每一个工作日。
    他讲得很实，实到把存在的问题和困难也一併摆了出来，不遮不掩，不躲不闪。
    他讲得很真，真到在场的企业家们从他的语气和表情里，读出了这片土地的诚意。
    推介会结束后，当场就有好几家企业表达了明確的投资意向。
    其中有一家做工业机器人的企业，擬在示范区建设一个生產基地，投资额很大，占地几百亩，预计能带动当地几千人就业。
    还有一家做生物医药的企业，擬在示范区设立研发中心和gmp生產基地，把从海外引进的新药技术在这里落地转化。
    招商团的成员们顾不上休息，连夜整理意向企业的名单和需求清单，准备第二天的一对一洽谈。
    回程的飞机上，沙瑞金和高育良坐在並排的位置。
    两个人的座位靠窗，窗外的云海在夕阳的映照下变成了一片金红。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闭著眼，手里还攥著那份厚厚的意向企业名单。
    高育良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自己的那份材料合上，放进了座位前面的网兜里。
    飞机有些顛簸，安全带指示灯亮了起来，乘务员在过道里来回走动，提醒大家系好安全带。
    沙瑞金睁开眼，把那份名单折好，塞进口袋里，然后闭上眼睛继续靠在座椅上。
    他的手在扶手上轻轻地敲著，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那种节奏不是烦躁，是在盘算什么。
    一月中旬，示范区建设迎来了新年第一个节点性成果。
    两省联合推动的“一网通办”跨省通办平台正式上线运行。
    这个平台是在京州“一网通办”经验的基础上，由两省政务服务和数位化建设管理部门联合开发的，目的是让企业和群眾在示范区办事像网购一样方便。
    不管你的註册地在汉东还是汉江，不管你是在汉东上班还是在汉江居住，不管你是要办企业註册、项目审批、社保转移还是医保报销，只需要在一个窗口提交一次材料，平台就会自动分发到两省的相关部门进行並联审批，审批结果通过简讯或app实时推送给申请人。
    承诺的办理时限比法定时限压缩了好几十个百分点，有些高频事项甚至可以实现“秒批秒办”。
    平台上线的那天，在汉东和汉江的几个政务服务中心同时举行了简短的启动仪式。
    沙瑞金没有参加任何一场仪式，而是一个人悄悄去了京州的政务服务中心，以普通办事员的身份体验了一次跨省通办的流程。
    他在自助服务机上刷了身份证，选择了要办理的事项，按照屏幕提示上传了所需材料的电子版，提交之后系统立刻生成了一个受理编號和预计办结时间。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他站在自助服务机前面，看著屏幕上那个受理编號和预计办结时间，看了好一会儿。
    旁边的工作人员不认识他，走过来问他需要什么帮助。
    他说不需要，转身走了。
    春节前，示范区建设的年终总结会在清江边上的那个小镇召开。
    两省的干部聚在一起，盘点过去一年的成绩，分析存在的问题，谋划来年的工作。
    沙瑞金和高育良坐在主席台上，两个人的面前都摊著厚厚的总结报告。
    报告是两省发改委联合起草的，从產业协同、交通互联、生態共保、公共服务共享、体制机制创新五个方面，全面系统地总结了过去一年示范区建设的进展和成效。
    数字很多，案例很多，成果很多，但沙瑞金没有让报告起草人照著念，而是让他挑几个最有代表性的故事讲给大家听。
    第一个故事是產业协同的。
    一家从深圳引进的新能源企业，在示范区建成投產后，带动了上下游几十家配套企业落户，形成了一条完整的產业链。
    这些企业分布在汉东和汉江两个省，有的是龙头企业的核心供应商，有的是龙头企业的外围协作伙伴，有的是为这些配套企业服务的第三方机构。
    它们像一颗颗棋子，被示范区这条线串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盘活棋。
    企业的负责人说，当初选择示范区，是因为这里的区位优势和政策优势；
    现在扎根示范区，是因为这里的產业生態和营商环境。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配套在这里，市场在这里，人才在这里，根也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