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侯乙墓展示馆前面,排队的人依然很多。
沙瑞金没有走特殊通道,就跟普通游客一样站在队伍里,慢慢地往前挪。
前面的游客操著天南地北的口音,有的在討论编钟的歷史,有的在研究游览路线,有的在给孩子拍照留念。
阳光很烈,晒得人头皮发烫,有人撑起了遮阳伞,有人把外套顶在头上,有人从背包里掏出矿泉水大口大口地灌。沙瑞金的衬衫后背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
李达康跟在后面,领带鬆开了一大截,额头上全是汗珠,顺著鼻樑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目光一直落在前面那个玻璃盒子的轮廓上。
周明义站在队伍的最前面,已经跟工作人员协调好了,回过头朝沙瑞金这边张望了一下。
沙瑞金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搞特殊,就跟著队伍慢慢走,慢慢看,慢慢感受。
游客排多久,他就排多久;游客走多快,他就走多快;
游客看什么,他就看什么。
他不是来检查工作的,是来当游客的。
他要以游客的视角去看文化长廊,去感受文化长廊,去发现文化长廊的问题。
游客满意的地方,才是真正好的地方;
游客不满意的地方,就是需要改进的地方。
四十分钟后,他们终於走进了那个大玻璃盒子。
一股冷气扑面而来,把刚才在烈日下积蓄的热浪一下子驱散了。
沙瑞金不由得打了个激灵,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舒展开了。
展厅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了很多,眼睛需要適应好一会儿才能看清周围的陈设。
玻璃展柜里的编钟在灯光的照射下泛著幽幽的青光,青铜的质地厚重而温润,上面的纹饰精美而繁复,歷经两千四百年的岁月依然清晰可辨,隔著玻璃都能感受到那种沉甸甸的歷史感。
沙瑞金在展柜前面站了很久,目光从一套编钟移到另一套编钟上,又从编钟移到旁边的青铜礼器上,再从青铜礼器移到底下的铭文拓片上。
他不搞考古,不懂青铜器,不看专业书,更不会认那些蝌蚪一样弯弯曲曲的古文字。
但站在这些东西面前,他还是被震住了。不是因为它们值多少钱,是因为它们在这片地下埋了两千四百年。
两千四百年,多少个王朝兴替,多少次山河破碎,多少场悲欢离合。
它们在这里,在黑暗中,在地底下,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默默地等。
等人来把它们挖出来,等人来把它们洗乾净,等人来把它们修好,等人来把它们摆进柜子里,等人来站在它们面前,隔著玻璃看著它们,跟它们对话,跟它们交流,跟它们共振。
“沙书记,您看这套编钟,是曾侯乙墓出土的原件。”
周明义走到沙瑞金旁边,指著展柜里那套最大的编钟,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两千四百年前的人说悄悄话。
“这是整套编钟里最大的一件,通高一百五十多厘米,重几百斤。
你看它的表面,那些凸起的枚,一个一个的,排列得整整齐齐,既是为了装饰,也是为了调节音高。
敲击不同的位置,会发出不同的音高。
古代工匠把数学、物理学、声学、铸造学都融进了这件青铜器里。
两千四百年前的人,没有计算机,没有精密仪器,没有工业设备,用石头,用泥土,用火焰,用一双手,造出了这个东西。
李约瑟评价它是青铜时代的『声学计算机』。”
沙瑞金蹲下来,目光落在最低那层最大的那件甬钟上。
甬钟的表面布满了绿色的锈跡,那种绿不是嫩绿,不是翠绿,是沉淀了两千多年的老绿。
厚重,沉稳,不张扬,不刺眼,但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
他想起林惟民说过的那些话,那些话他当时听著没什么特別的感觉,现在站在这里,站在这套编钟面前,站在这两千四百年的时光里,他忽然明白了。
文化长廊不是林惟民一个人的心血,是整个汉东的心血,是整个民族的心血,是这片土地上几千年文明绵延不绝、生生不息的缩影。
出了曾侯乙墓展示馆,沙瑞金又去了编钟演奏厅。
演奏厅里座无虚席,连过道里都站满了人。
他站在最后一排,靠著墙,听完了整场演出。
编钟的声音从舞台上缓缓流淌出来,不是那种震耳欲聋的轰鸣,不是那种高亢嘹亮的尖啸,而是沉沉的、悠悠的、绵绵不绝的,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又像是从天上传下来的,分不清方向,辨不清远近。
一台编钟敲响的时候,其他的编钟会跟著共振,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空气中震颤著、传播著、共鸣著。
那种声音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用身体听的,是用骨头听的,是用灵魂听的。
台上的乐师穿著古代服饰,拿著长长的木槌,一下一下地敲击著编钟。
他的动作不快,很慢,很稳,很有节奏,像是在跟那些青铜器对话。
编钟的声音在他的手下变化著,时而像高山流水,时而像万马奔腾,时而像风过竹林,时而像雨打芭蕉。
沙瑞金闭上眼,让那个声音把他带走,带到一个没有高楼大厦、没有车水马龙、没有手机电脑的地方,带到一个只有天地、只有山水、只有风声雨声鸟鸣声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待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一辈子。
演出结束的时候,掌声响了很久。
沙瑞金睁开眼,发现自己的眼角有些湿润。
他用手指轻轻抹了一下,指尖湿湿的,咸咸的。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想知道。
下午,沙瑞金在隨州主持召开了一个座谈会。
参会的是文化长廊管理运营团队的骨干,有讲解员、有策展人、有文保专家、有市场营销人员、有志愿者代表,坐了满满一屋子。
他们有的是从建馆之初就在这里乾的老员工,有的是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有的是从外地应聘来的专业人才。
他们的专业背景不同,工作经歷不同,年龄性格也不同,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他们对文化长廊有感情。
那感情不是掛在嘴上的,是在日復一日的讲解、策展、修復、推广中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是在那些游客的掌声和感谢中一点一点沉淀下来的,是在那些深夜加班、周末无休、节假日最忙的日子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面前摊著笔记本,手里握著笔,跟平时开会一样。
但今天他没有让任何人按照事先准备的稿子发言,而是让大家说说心里话,说说工作中遇到的困难,说说对文化长廊未来发展的建议,说说那些游客反映最多的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举手了。
第417章 与古今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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