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区里的灯次第亮了起来,曾侯乙墓那个大玻璃盒子在夜色里通体透亮,像一块巨大的琥珀。
编钟博物馆的屋顶亮著灯,沿著屋脊的轮廓一条一条的光带,把飞檐翘角勾了出来,飞檐的影子被灯光投在地面上,黑黝黝弯弯扭扭的,像是谁用墨笔在地上隨意画了几道。
远处的叶家山考古遗址公园里,那些沿路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著,从山脚一直亮到山顶,像是一条通向星星的天梯。
广场上的红灯笼也都亮起来了,一串一串在夜色里摇摇晃晃的,像是在跟每一个路过的人说新年快乐。
林惟民站在景区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些亮著的灯,上了车。
车子慢慢地驶出停车场,匯入街道的车流里。街道两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春联在夜色里看不太清了,只有那些红灯笼还在风里轻轻地晃著,穗子飘飘荡荡的映著路灯的光,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暖暖的橘红色。
日子就会一年比一年好。
除夕的爆竹声从远处隱隱约约地传过来,年味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车子从隨州回到省城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大街两旁的路灯亮著,把湿漉漉的路面照出一片昏黄的光。
街上的行人和车辆比平时少了很多,偶尔有一辆计程车驶过,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模糊的红痕。
林惟民在食堂简单吃了点东西,回到办公室,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安静不是平时那种深夜的安静,而是年前特有的那种空旷感,像是整个城市都在屏住呼吸等待某个时刻的到来。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响,脆生生的在夜空中炸开,很快消散在风里。
他把桌上的文件翻了翻又合上。
明天就是除夕了,该批的文件已经批完,该签的字已经签完,该交代的事情已经交代完。
桌上只剩下一份明年的工作要点草案,厚厚的几十页纸,封面上印著“徵求意见稿”几个字,边角被订书针订得牢牢的。
他把文件推到桌角放好。
窗台上摆著一盆水仙花,是办公厅统一发的,今天下午刚刚送过来,花开了一小半,白色的花瓣簇拥著金黄色的花蕊,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
那两盆绿萝的藤蔓从花盆边缘垂下来很长很长,在檯灯的光影里微微晃动著。
手机响了一声。
是大哥发来的微信:“老三,爸问你明天回不回来。”
林惟民看著屏幕上的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过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今年不回了。
这边走不开。
你跟爸说一声,代我敬杯酒。”
消息发出去之后,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没过两分钟,大哥又发了一条:“知道了。
你自己注意身体。爸说要你站好最后一班岗。”
林惟民把手机放在桌上,那行字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站好最后一班岗”,说几个字是老爷子一贯的风格,不煽情,不抒情,不绕弯子,直接用最乾脆利落的方式把要说的话砸过来。
不是“注意身体”那种家常的嘱咐,不是“你辛苦了”那种体恤的问候,是“站好最后一班岗”。
这是一个老兵对另一个老兵的要求,不问你累不累,不想你苦不苦,只问你站没站住、守没守住、扛没扛起来。
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全是老爷子那张稜角分明的脸和那双从来不会柔软下来的眼睛,还有那年他回家过年时,老爷子坐在沙发上对他说的那句“老三,你长大了”的声音。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这回是老爷子自己发来的一行字:“汉东的事,不能鬆劲。
你那里稳住了,我就放心了。”
林惟民盯著屏幕看了好几秒,把手机攥在手心里。
他想回点什么,打了几行字又刪掉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不是敷衍不是冷淡,是他觉得在老爷子面前说再多也是多余,那个人不需要听儿女嘴里多余的漂亮话,他只需要看到结果,只需要知道那班岗还站著、那片阵地还在、那面旗还飘著。
办公室的灯亮著,檯灯的光照在桌面上,把那盆水仙花照得像一盏盏小小的灯笼。
林惟民坐在那里,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一点点变深又一点点变浅,从深不见底的墨黑变成掺了灰的青黑,又从青黑慢慢透出一点点灰白。
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他才靠在椅背上迷迷糊糊地眯了一会儿,大概不到半个小时又醒了,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那一抹亮色从天边慢慢扩散开来,像是水墨画里被人不小心滴了一滴水,慢慢地晕开、慢慢地渗进纸的肌理里。
除夕的早晨很安静。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著冬天早晨特有的那种清冽和乾燥,还有远处谁家在炸年货的油香味。
院子里的银杏树光禿禿的,枝干伸向天空,在那片灰白而寂静的背景下像是一幅用炭笔勾勒的素描。
路灯已经灭了好几个小时了,天色亮得不像话,没有太阳,但整个天空都泛著一种柔和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照亮了。
小周一大早就来了,手里拎著一个保温桶。
“书记,食堂包的饺子,趁热吃。”
“你吃了吗?”
“吃了。”
林惟民打开保温桶,饺子还是热的,皮有点粘了,但形状还是那个形状,一个个鼓鼓囊囊的挤在一起,像是在互相取暖。
他夹了一个放进嘴里,猪肉白菜馅的咸淡刚好,跟在隨州食堂吃的那盒饭味道差不多,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不是在味道里能找见的缺,是留在心里的那种念想,是他从来不说但从来不会忘记的空。
快中午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起来。
这次是大哥打来的视频电话,屏幕上出现了老家的客厅,沙发、茶几、电视柜,墙上掛著的那幅字
“寧静致远”
这四个大字,是老爷子自己写的。
母亲在厨房里忙活,镜头只晃了一下就过去了,看不清她做什么菜,但能闻到油烟味,隔著屏幕都能闻到。
“老三,你跟爸说两句。”
大哥把手机递给老爷子。
第373章 老三,你跟爸说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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