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在柳河村的“大食堂”吃饭。
    说是大食堂，其实是一个閒置的旧粮仓改造的，保留了原来的木樑和青砖墙，摆了几排长条桌和长条凳。
    饭菜是村民自己做的，土鸡燉蘑菇、腊肉炒蒜薹、清炒时蔬、蒸红薯、南瓜汤，装在大碗里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林惟民端著碗坐在长条凳上，旁边是一个年轻的村支书，戴著一副黑框眼镜。
    他扒了一口饭，侧过脸来问林惟民。
    “林书记，我们村也想搞產业，但不知道搞什么。
    种过药材，市场不好；
    养过兔子，技术跟不上；
    种过果树，冻死了。
    老百姓现在说什么的都有，干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惟民嚼著红薯，咽下去之后才慢慢的开口。
    “你那个村，有什么？
    有什么资源，有什么特色，有什么老百姓擅长的事？”
    年轻村支书想了想，说有一个老油坊，清朝传下来的，木榨还在，但二十年没开过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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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里有几户人家还种油菜，但面积不大，榨出来的油自己吃吃就没了，也不值什么钱。
    林惟民用筷子头在桌上轻轻地蘸了蘸茶水，画了一个圈。
    “油坊是资源，油菜是资源，你还有会种油菜的人是资源。
    文化长廊的游客来了，想买点土特產、带点有故事的东西回去。
    你要做的不是去外面找项目，是把你们村的老油坊开起来，把那些会种油菜的人组织起来，把油菜从种到收到榨的整个过程做成体验项目。
    游客来看著木榨出油，闻著油香，买两壶回去送人。
    这叫把资源变成產品，把產品变成商品，把商品变成老百姓口袋里的钱。”
    旁边的另一个村支书凑过来插了一句，他那个村有种茶的传统，但茶叶卖不上价，一斤才几十块钱。
    林惟民放下筷子看著他，用一种很篤定的语气说。
    “几十块钱一斤的茶叶，卖的是叶子。
    几百块钱一斤的茶叶，卖的是工艺。
    几千块钱一斤的茶叶，卖的是文化，是故事，是品牌。
    你能不能把制茶工艺提升一下，能不能把茶文化挖掘出来，能不能跟文化长廊掛上鉤。
    游客来汉东看编钟、看遗址，临走带一罐你们村的茶，喝著茶想著汉东，这就是附加值。”
    下午的交流发言在柳河村的老戏台上进行。
    六个村的村支书依次上台，每人讲一刻钟，讲自己村里是怎么干的、遇到了什么困难、怎么解决的、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第一个发言的是柳河村的张支书，他讲了农家乐从打架到定规矩的过程。
    “刚开始，大家抢客，打起来了。
    后来林书记说，你们要定规矩。
    我们就自己议了一个星期，吵了好几天，最后定了星级评定的办法，三星的接团客，二星的接散客，一星的卖土特產。
    收入提一成给村里搞公益。现在谁也不抢了，客人来了村里统一安排，公平合理，大家都没话说。
    老百姓自己定的规矩，自己就守。”
    台下有人笑了起来，是那种会意的带著感触的笑。
    第二个发言的是金菊种植基地的老李。
    他讲了怎么跟省农科院对接，怎么发动群眾流转土地，怎么建烘乾车间、註册商標、开网店。
    他说了一句让在座很多人记住了的话
    。“我们不知道菊花能卖多少钱，但知道不种肯定没钱。
    种了，万一成了呢？
    万一不成，地还在，肥还在，人还在。
    怕的是不敢试。”
    第三个发言的是那个养牛合作社的王负责人。
    他说了一个细节，前年他刚回来的时候，村里人不信任他，怕他把钱卷跑了。
    他把自己在深圳打工攒的二十万全部投进去，又把房子抵押了贷款，第一个入股。
    老百姓看见他真金白银地往里砸，才跟著进来了。
    “村干部带头，不是喊『同志们上』，是喊『同志们跟我上』。
    你站在前面，老百姓就跟著你走。
    你站在后面，老百姓就看著你。
    你躲著走，老百姓就散了。”
    他在台上讲到中途的时候，声音哽咽了一下，眼眶泛红忍著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用手背在鼻子上蹭了蹭。
    台下没人笑他，很多人低下了头。
    林惟民一直在台下听著，膝盖上摊著那个黑皮笔记本，偶尔记几个字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著，目光落在每个发言的人脸上。
    四个村支书讲完之后，他站起来走上戏台，把话筒的高度调低了一些，站在那根被风雨啃得坑坑洼洼的木柱子旁边。
    “今天听了几个村支书的发言，我记住了一句话——『村干部带头，不是喊同志们上，是喊同志们跟我上』。”
    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台下的目光聚拢过来。
    “柳河村的农家乐，是老百姓自己定的规矩；
    金菊种植基地，是老百姓自己种出来的花；
    养牛合作社，是老百姓自己养的牛。
    村干部做的事，是带著大家议、带著大家干、带著大家闯。
    不是替老百姓做主，是帮老百姓做主。
    不是替老百姓干活，是帮老百姓把活干成。”
    晚霞映在戏台的顶上，把那根木柱子照得发红，上面那些被风雨侵蚀出的裂纹在霞光里像是一条条深深浅浅的河流。
    “乡村振兴，不是把村子拆了建城里的房子，是让村子有村子的样子。
    不是把农民变成城里人，是让农民有体面、有尊严、有奔头。
    柳河村还是那个柳河村，但柳河村的日子不是以前那个日子了。
    这就是乡村振兴的样子。”
    掌声响起来，从台下各个角落匯聚到一起，在戏台前面那棵老槐树的枝叶间迴荡了一阵。
    林惟民走下戏台，站在台阶上接过一个年轻村支书递来的矿泉水。
    那村支书说，他回去之后要把那个老油坊开起来，把油菜籽榨成油，把油卖给游客，把故事讲给游客听，把日子过成游客羡慕的样子。
    林惟民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年轻人使劲点了点头。
    林惟民看著他的眼睛很久很久，最后说了一句。
    “去吧。
    干成了，我来看你。
    干不成，我也来看你，看看为什么没干成，看看怎么才能干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