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喉咙里堵著什么东西。
“林书记,汉江那边,您放心。
我在一天,就盯一天。
不会让您失望。”
林惟民点了点头。
“好了,不说这些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些。
阳光涌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通亮。
“今天是正月初八,新的一年刚开始。
该干的事,一件都跑不掉。
你们回去之后,该落实的落实,该推进的推进。
不要因为听了这些话,就缩手缩脚。
天塌不下来。”
他转过身看著他们三个。
那张脸上终於有了一点笑意,淡淡的。
沙瑞金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笔记本。
“林书记,那我先回去了。
下午还有个会。”
李达康也站起来。
“我也走了。
开发区那边有个项目,今天要落地。”
高育良最后一个站起来。
他走到林惟民面前伸出手。
林惟民握住,握得很紧。
“林书记,保重。”
“保重。”
高育良转身走了。
沙瑞金和李达康跟在后面,三个人走出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迴响。
林惟民站在窗前,看著那扇关上的门。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很长,很淡。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坐下。
桌上摊著那份还没看完的文件,是发改委报上来的城际铁路年度计划。
他拿起笔,翻开第一页,看了一会儿,在空白处批了一行字。
“按计划推进。
质量第一,进度第二。
安全大於天。”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那棵银杏的枝头,嫩芽又鼓了一些。
有几片叶子已经舒展开了,嫩绿嫩绿的,在阳光里透著亮。
他看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凉茶从喉咙里滑下去,整个人都清醒了。
二月二,龙抬头。
天还没亮透,省城东郊的田野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
林惟民到的时候,太阳刚露出半个脸。
晨雾还没散尽,贴著麦田的地皮浮著一层薄薄的白气,像大地在呼吸。
远处有几个黑影在麦地里移动,走近了才看清是弯腰拔草的农民,看不清脸,只看得见脊背一起一伏的。
田埂上停著几辆电动车,车篓子里装著农药瓶子,瓶身上还掛著露水。
他让小周把车停在村口,自己沿著田埂往里走。
田埂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的麦苗蹭著他的裤腿,湿漉漉的,不一会儿就把鞋面打湿了。
麦子返青了,绿得发亮,但仔细看,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稀,顏色也不均匀,深一块浅一块的,像补丁。
走了半里地,看见一个老人蹲在地头,面前摊著一堆东西——几袋化肥,一把铲子,还有一个塑料桶,桶里装著半桶水。
老人正用一根木棍在桶里搅著什么,搅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东西化开。
林惟民走过去,在老人旁边蹲下。
“叔,这是给麦子上肥?”
老人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
六十多岁,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像是被风刻出来的。
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嵌著黑泥。
穿著一件褪了色的军绿色棉袄,领口的扣子系错了位,一边高一边低。
“你是?”
“省里的。来看看。”
老人低下头,继续搅那桶里的东西。
“省里的来看什么?
看庄稼长得咋样?”
林惟民没接话,从口袋里掏出烟,递过去一根。
老人接过来,別在耳朵上。
“今年墒情怎么样?”
老人把手伸进桶里,试了试水温。
“还行。
冬天雪下得多,地里不干。
就是这化肥,贵。”
“多少钱一袋?”
“一百八。
去年一百四,涨了四十。”
老人指了指旁边那几袋化肥。
“就这几袋,花了我小一千。
一亩地下去,收回来能卖几个钱?
算算帐,划不来。”
林惟民看著那片麦地。
麦子不算壮,叶子有点发黄,边缘卷著。
“补贴拿到了吗?”
老人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
“拿到了。
一亩地百十来块,够买一袋化肥。”
“但化肥涨价,补贴不涨。
等於没补。”
林惟民没说话。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前走了几步,蹲下来,拔起一棵麦苗,看了看根须。
根须不算长,有点发褐,不如壮苗的白根多。
“缺肥了。”他说。
老人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缺。
去年冬天太冷,冻了一茬。
现在补肥,还能救回来。
就是这肥贵,捨不得多下。”
林惟民把那棵麦苗放回地里,拍了拍手上的土。
“叔,你种了多少亩?”
“二十多亩。
自己家的地,加上流转別人的。”
老人指了指远处的一片地。
“那边也是我的。
去年流转了十几亩,一亩流转费八百。
种了麦子,刨去成本,挣不了几个钱。
种不好,还得亏。”
“那你为什么还流转?”
老人沉默了一下。
“不流转,地荒著更可惜。
年轻人都出去了,村里就剩下老人。
地没人种,长草。
我看著心疼。”
远处有人喊。
声音顺著风飘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喊什么。
老人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同志,你是省里哪个部门的?”
林惟民说。
“省委的。”
老人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搓了搓,不知道往哪放。
林惟民走过去伸出手。
“叔,你姓什么?”
老人握住他的手,那手粗糙有力。
“姓赵。赵德厚。”
林惟民拍了拍他的手背。
“赵叔,你说的问题,我记下了。
化肥贵,粮价低,种地不挣钱。
这些事,上面在想办法。
但需要时间。”
赵德厚看著他。
“时间我们有。
地也有。
就是缺个盼头。”
林惟民点了点头。
他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著赵德厚。
赵德厚还站在那里,手里攥著那根木棍,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的,长长的。
林惟民回到村口,让小周把车开到镇上。
镇政府在一条老街的中段,一栋三层小楼,外墙刷著白漆,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
门口停著几辆电动车,台阶上坐著几个等办事的人,手里攥著材料。
林惟民没进去,让司机把车停在路边,自己下了车,在镇政府对面的小卖部门口站著。
第290章 下去转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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