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后传来一个声音。王小栓转身，看到那个腰別双斧的黑脸大汉站在五步之外。
    “解手。”王小栓晃了晃火把。“黑灯瞎火找不著路。”
    黑脸大汉盯著他看了几息。“茅房在东边。你走反了。”
    “哦。”王小栓笑了一下。“多谢。”
    他转身往东走了两步。然后手里的火把忽然脱手飞出，划出一道弧线，准確地落在了寨墙旁边的乾草垛上。
    草轰地烧起来。
    火光冲天。
    “著火了——”
    寨子里一片大乱。喝醉的人东倒西歪地爬起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几个稍微清醒的往著火点跑。
    黑脸大汉反应极快。他双斧出鞘，朝王小栓劈来。
    王小栓侧身避开第一斧，反手抓住对方的手腕，借力一带。黑脸大汉身体前倾，第二斧劈空。王小栓膝盖顶在他的腹部，紧接著肘击后脑。
    黑脸大汉闷哼一声，趴倒在地。
    另一边的空地上，大牛已经动手了。他从棉袄里扯出铁链，一链子抡倒了三个扑上来的土匪。那条铁链有两丈长，在他手里转得虎生风。没人能靠近他三尺之內。
    周长风从主桌上站起来。他没有慌。
    “来人！”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从正厅里衝出七八个甲士——这是他的亲卫。酒席上没有喝酒的那批人。
    王小栓已经衝到了周长风面前。
    两个亲卫挡在中间，一人杆长枪。王小栓不退反进，贴著枪桿往前滑步，双手卡住第一个人的脖子，把他甩向第二个人。两人撞在一起，摔成一堆。
    大牛从后面衝上来，铁链横扫。剩下的亲卫被打散了阵型。
    王小栓一步跨到周长风面前。他右手掐住周长风的咽喉，把人按在了桌子上。菜碟子碎了一地。
    “別动。”王小栓说。
    周长风躺在桌面上，脖子被掐著，脸涨红了。但他的眼睛很平静。
    “你不是商人。”周长风说。嗓子被压著，声音嘶哑。
    “不是。”王小栓鬆开了两分力道，让他能顺畅呼吸。“石桥镇的人。姓王。”
    寨子里的火已经被人扑灭了一半。土匪们渐渐回过神来，看到自家寨主被制住，全都围了上来。几十把刀对著王小栓和大牛。
    韩三从侧面衝出来，手里不知从哪里摸了把刀，护在王小栓身侧。
    “谁敢动一下，你们寨主的脖子就断了。”韩三吼了一声。
    空地上安静下来。火光映著所有人的脸。
    王小栓低头看著周长风。
    “我今天来不是杀人的。”
    周长风盯著他。“那你来干什么？”
    “谈。”王小栓鬆开手，后退了一步。
    所有人都愣了。韩三差点把刀扔了。“王哥——”
    “放心。”王小栓背对著几十把刀，看著周长风从桌上坐起来。“周寨主是读书人。读书人讲道理。”
    周长风揉了揉脖子，咳嗽了两声。他坐在椅子上，把翻倒的酒壶扶正。壶里还有小半壶酒。
    “你倒是有胆子。”周长风给自己倒了一杯。“说吧。谈什么？”
    王小栓在他对面坐下来。大牛和韩三站在他身后。周围的土匪握著刀，不敢动也不敢走，跟木桩子一样杵著。
    “北狄打到宿州了。”王小栓开口。“你知道吧？”
    “知道。”
    “再往南打，最多两个月到青州。你觉得那时候你这个山头还守得住？”
    周长风没回答。
    “你手底下两三百人。”王小栓竖起两根手指。“下山抢村子，能吃半年。但半年之后呢？粮食抢光了，人跑光了，你从哪里找吃的？”
    周长风喝了一口酒。
    “而且。”王小栓说，“你是个秀才。你读的书告诉你，占山为王这条路走不远。”
    周长风放下酒杯。他看了王小栓很长时间。
    “你想说什么？”
    “合作。”王小栓说。“你不再打附近村子的主意。我帮你解决吃饭的问题。”
    周长风冷笑了一下。“怎么解决？空口白牙？”
    “这座山上有矿。西坡那片石头，我路上看了，有铁矿石的顏色。你有没有试过开採？”
    周长风的表情变了。他確实注意到过西坡那些石头不一样，但寨子里没人懂矿。
    王小栓继续说：“山北面有大片野果林。桃、李、山楂，放著烂在地上没人摘。你底下有人有力气，拾掇起来做果乾、酿果酒，拿到镇上卖，比抢劫来钱快。”
    “山下那条河里有鱼。拦个坝子，挖几口塘，养上草鱼鰱鱼。半年之后一网下去几百斤。比杀猪划算。”
    周长风端著酒杯没说话。
    “北狄要是打过来，你一个人守著这座山，守不住。我底下一百多號人，你这里两三百號人，加在一起四五百人。操练起来，能打一仗。”
    王小栓站起身。
    “周寨主。乱世里头自己关著门过日子是过不下去的。得合在一起。你读过书，道理你比我清楚。”
    夜风吹过。篝火噼啪响。
    周长风把杯里的酒喝乾了。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你叫什么？”
    “王小栓。”
    周长风伸出手。
    “周长风。今天这顿酒，算我请的。”
    王小栓握住他的手。
    韩三在后面长出一口气。大牛把铁链重新收进了棉袄里。
    从这天起，臥虎岭不再下山劫掠。
    三天后，王小栓带著人上山教他们开矿、醃果脯、挖鱼塘。周长风亲自在旁边看著，时不时提些问题。两人处得意外地好——一个有主意，一个有学识，互相都不嫌弃对方。
    王小栓回到石桥镇的时候，赵老汉带著人在门口等了一夜。看到他活著回来，老头子蹲在地上抹了把脸。
    第二天，韩三去青州府衙递了剿匪的文书。
    知府半信半疑地派人去查。探子回来报告说臥虎岭的旗帜换了——原来的“替天行道”变成了一面素旗。山上的人在开荒种地，没有再下山骚扰百姓。
    知府乐得省心。一纸公文下来，王小栓被授了都头的衔。
    五百人的编制。月俸十两。
    王小栓把文书折好，塞进怀里。他站在院子中间，看著周围一百多號人的面孔。
    这只是开始。
    他要做的事情，比一个都头的官帽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