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四海的声音，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尖锐而刺耳，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他站在人群的最前面，被两个年轻的织工搀扶著，那张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一种病態的红晕，眼神里全是幸灾乐祸。
    “陆帅！听说，你这学校里，那台引以为傲的『神仙机器』，发了怒，伤了人？”
    他刻意提高了嗓门，確保周围所有闻讯赶来的街坊邻居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他这个问题问出来，身后黑压压的人群立刻响起了一片嗡嗡的议论声，夹杂著几声压抑不住的叫好。
    “就是！让他给个说法！”
    “我就知道那铁疙瘩不是好东西！会吃人的！”
    “伤得重不重？別是给瞒下来了吧？”
    一句句诛心之言，像是一支支利箭，射向大门口的陆渊和那些脸色发白的学生们。
    王小栓站在学生队伍里，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都快要嵌进肉里。他看著门外那些熟悉的面孔，有的是看著他长大的叔伯，有的是曾经在一起喝酒吹牛的兄弟。可现在，他们的脸上，除了幸灾乐祸，就是冷漠和敌视。他心里堵得慌，一股火气直往脑门上冲，恨不得立刻就衝出去跟他们理论。
    可他不敢动。因为陆帅就站在最前面，背影沉稳得像一座山。
    陆渊的目光扫过钱四海那张得意的脸，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或激动、或麻木、或纯粹是来看热闹的人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事太巧了。前脚机器刚出故障，后脚这帮人就堵到了门口。消息传得也太快了，快得就像是有人提前写好了剧本一样。那个满脑子肥油的钱掌柜的身影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但他没有时间去深究。
    眼下，不是追查內鬼的时候。眼下，是一场公开的对决。他要是退缩了，要是处理不好，那他之前所有的心血，所有的演说，为这些学生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心，都会在瞬间崩塌。蓝翔技校，还没正式开张，就得关门大吉。
    他看著钱四海，缓缓地，点了点头。
    “钱师傅说的没错。”
    他一开口，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钱四海自己。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来反驳陆渊的狡辩，却没想到，陆渊竟然直接承认了。
    学生们也懵了，一个个紧张地看著陆渊。王小栓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陆渊的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清晰到足以压过现场所有的嘈杂：“就在刚才，一號车间里的教学蒸汽机，確实发生了故障。因为一位学员操作失误，导致蒸汽压力瞬间过高，损坏了一个连杆，並且，飞出的皮带，擦伤了另一位学员的胳膊。”
    他没有丝毫隱瞒，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这下，钱四海身后的人群彻底炸了锅。
    “听见没！真的伤人了！”
    “我就说吧！那玩意儿就是妖物！”
    “太嚇人了，幸亏我家小子没去！不然今天躺下的就是他了！”
    钱四海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感觉自己已经贏了。他向前一步，用一种悲天悯人的语气说道：“陆帅，您也听到了。人心向背，天理昭昭！这种违背伦常的『妖物』，本就不该存於世上！它今天能伤人，明天就能杀人！我劝您，还是早日將它毁去，解散学校，也算是为京城百姓，积一份功德！”
    “说得好！”陆渊忽然笑了，他拍了拍手，“钱师傅真是深明大义。”
    钱四海又是一愣，完全跟不上陆渊的思路。
    陆渊环视四周，看著那些义愤填膺的织工们，朗声说道：“既然大家这么关心这件事，光站在这里说，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大家就隨我一同，去事故现场看一看。亲眼看一看，这个『妖物』，到底长什么样。也亲眼看一看，它到底是怎么『发怒伤人』的。”
    说著，他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元帅，不可！”他身后的李老师急忙小声劝阻，“他们这帮人，情绪激动，万一进去，再闹出什么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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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妨。”陆渊摆了摆手，“让他们看。堵不如疏。今天，我就要让他们看个明明白白。”
    钱四海和他身后的织工们都没想到陆渊会来这么一出。让他们进去看？难道他不怕我们把那吃人的机器给砸了？
    “怎么？钱师傅不敢吗？”陆渊的语气里带著一丝淡淡的挑衅，“还是说，你怕亲眼看到了真相，你那些『妖物吃人』的说法，就站不住脚了？”
    “谁……谁不敢！”钱四-海被將了一军，老脸一红，梗著脖子喊道，“走！大伙儿都跟我进去！我倒要看看，他陆渊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人群骚动起来，跃跃欲试。守门的亲兵们立刻紧张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让开一条路，让他们进来。”陆渊下令道，“任何人，不许阻拦。但，要维持好秩序，別发生踩踏。”
    亲兵们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执行了命令。大门洞开，人群在钱四海的带领下，將信將疑地涌进了学校。
    他们一路走，一路指指点点。看著乾净整洁的营房，看著宽敞的操场，看著那些穿著统一制服，虽然紧张但腰杆挺得笔直的学生，很多人心里都犯起了嘀咕。这里，和他们想像中那种乌烟瘴气的魔窟，完全不一样。
    很快，眾人来到了出事的一號实操车间。
    一进门，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车间中央，一头巨大的钢铁“怪兽”趴在那里，身上连接著各种复杂的管子和轮子。虽然已经停止了运转，但那股冰冷的，充满力量感的气势，还是让所有第一次见到它的人，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这就是……那妖物？”有人小声地吞了口唾沫。
    陆渊走到机器旁边，指著那根断裂的连杆和甩在一旁的皮带，对所有人说：“大家看，这就是事故现场。问题，就出在这里。”
    他拿起那根断裂的连杆，举了起来。
    “这东西，叫连杆，是铁铸的。它断了。为什么会断？”
    他没有说那些复杂的力学原理，而是用了一个最通俗易懂的比方。
    “这铁傢伙，就像我们赶的骡子。你平时让它拉车，它就好好干活。但你要是往死里抽鞭子，让它拼了命地跑，跑得太快，超出了它的力气，那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