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栓！你个不孝子！你给我回来！”王老实的怒吼声，在身后响起。
    王小栓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但他没有回头，反而跑得更快了。
    他一路跑，一路哭，穿过狭窄的胡同，穿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目光。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叛徒，背叛了他的父亲，背叛了生他养他的那片地方。
    可是，他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在吶喊：我没错！我只是想，让我们一家人，活下去！有尊严地，活下去！
    当他终於站在“蓝翔技工学校”那块崭新的牌匾下时，他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他看著那八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实事求是，精益求精”，心里那股巨大的委屈和迷茫，忽然就被一种莫名的力量，给冲淡了许多。
    一个穿著乾净制服的年轻人，走了过来，温和地问他：“是来报名的吗？”
    “是……是的。”王小栓紧张地攥著包袱带子，点了点头。
    “跟我来吧。”
    年轻人带著他，走进了一间宽敞的屋子。屋子里，摆著几张桌子，几个和他一样穿著制服的先生，正在给先来的学员们，办理著入学手续。
    一切都井井有条，安静而又严肃。
    这里，和他想像中，完全不一样。没有嘈杂，没有混乱，反而有一种，让他心生敬畏的，秩序感。
    轮到他了。
    一个看起来很和善的中年先生，问了他的姓名，籍贯，然后，在一个崭新的册子上，用毛笔，写下了他的名字。
    “王小栓。”先生抬起头，对他笑了笑，“欢迎你。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蓝翔技工学校的正式学员了。”
    说著，他递过来一块小小的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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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牌上，用烙铁，烫著一行字。
    “蓝翔技校-机械科-001號学员-王小栓”。
    “001號……”王小栓拿著那块还带著一丝温度的木牌，手指微微颤抖。
    他虽然不识字，但“001”这三个数字，他却是认得的。
    我是……第一个？
    不，不对，早上不是已经有二十多个人了吗？
    他疑惑地，问出了口。
    先生笑著解释道：“他们是第一批报名的，但你是今天下午，掛牌仪式之后，第一个来报名的。所以，按照新的学號顺序，你，就是一號。”
    “拿著它，去那边领你的学籍用品。”
    王小栓捏著那块“001”號的木牌，感觉它沉甸甸的。一种前所未有的，被重视的感觉，从心底里，油然而生。
    他不再是羊尾巴胡同里，那个不起眼的织工的儿子王小栓。
    他，是蓝翔技校的，001號学员！
    他挺直了胸膛，走到了旁边领取用品的桌子。
    他领到了一套崭新的，蓝色的，带著一股机油味的工服；一套被褥；一套吃饭用的碗筷；还有……几张画满了奇怪线条的纸，和一支黑乎乎的，叫“铅笔”的东西。
    负责发放用品的先生告诉他，这是他们下午第一堂课的教材，叫“机械识图”。
    下午，王小栓和另外二十多个学员，一起，坐在了一间，他这辈子见过最明亮的教室里。
    教室的墙上，掛著一块巨大的黑板。一个年轻的先生，拿著一根细长的木棍，站在黑板前。
    黑板上，画著一个，由各种直线、曲线和圆圈组成的，无比复杂的，他完全看不懂的图形。
    “同学们，我们下午的第一堂课，就是学习如何看懂图纸。”先生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在我们工业领域，图纸，就是我们的语言！一个合格的技工，必须能看懂图纸，並且，能亲手画出图纸！”
    “现在，大家看到黑板上这个图形，这是一个最简单的『螺栓』的三视图。它由主视图、俯视图和左视图组成……”
    王小栓坐在下面，听得云里雾里。
    什么叫“三视图”？什么又是“螺栓”？那些线条，为什么有的粗，有的细，有的还是虚线？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变成了一团浆糊。这比他学织布里最复杂的提花工艺，还要难上百倍！
    他看到，身边的好几个学员，脸上都露出了和他一样，痛苦而迷茫的表情。
    一个胆子大的学员，忍不住举手问道：“先生……这……这个也太难了……我们……我们大字不识一个，能学会吗？”
    先生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他放下木棍，走到那个学员面前，拿起他的手。
    “你的手，是不是比一般人的，要粗糙，但也要更灵巧？”
    学员点了点头。
    “你闭上眼睛，是不是能想像出，一匹布，从一根根纱线，变成一个整体的过程？”
    学员又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先生的声音，充满了鼓励，“你们拥有这个时代，最宝贵的一双巧手，和最丰富的实践经验！你们缺的，不是天赋，只是一种，全新的，看待世界的方式！”
    “识图，就是教你们这种方式。它难，但只要你们肯用心，就一定能学会！因为，这背后-的道理，和你们织布的道理，是相通的——都是將一个立体的，复杂的东西，用一种有序的方式，表达出来！”
    先生的话，像是一道光，照进了王小栓混乱的脑海。
    他看著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投梭而关节粗大的手，又看了看图纸上，那些冰冷而精確的线条。
    他好像，有那么一点点，明白了。
    下课后，先生给他们布置了作业——临摹图纸上那个“螺栓”的三视图。
    晚上，在分配到的，可以睡八个人的宿舍里。別人都在因为第一天的辛苦和新奇而聊天，或者早早地睡下了。
    只有王小栓，还趴在通铺上，点著一盏昏暗的油灯。
    他笨拙地，握著那支铅笔，学著先生的样子，在纸上，一笔一划地，画著。
    直线，画不直。
    圆圈，画不圆。
    画了擦，擦了又画。一张纸，很快就被他涂得又黑又皱。
    他很沮-丧，很想放弃。
    但一想到父亲失望的眼神，想到家里那见底的米缸，想到自己胸前那块“001”號的木牌。
    他咬了咬牙，又重新拿起笔。
    他不知道，在不远处的另一间屋子里，陆渊和几个学校的负责人，正透过窗户，静静地看著他。
    “元帅，这个叫王小栓的，是个好苗子。”一个负责人轻声说道，“有股不服输的韧劲。”
    陆渊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这第一步，虽然艰难，但终究是，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