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
    威严的元帅府门前，青石板街道上，还带著一丝凉意。
    然而，今天的这里，却不復往日的清净。
    黑压压的一大片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聚集在了府门前的广场上。
    足足有数百人。
    他们大多是中年男子，一个个穿著打满补丁的旧衣裳，面容憔悴，眼神里，带著一种混合了绝望、忐忑和最后一丝希望的复杂情绪。
    他们不吵，也不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著，像一群沉默的雕像。
    领头的，正是王老实。
    他紧紧地攥著拳头，手心里全是汗。这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大胆，也最出格的一件事。
    元帅府的守卫们，早就发现了这群不速之客。
    十几名披坚执锐的亲兵，排成一列，手持长戟，神情紧张地，堵住了朱红色的大门。
    “什么人！胆敢在元帅府门前聚集！速速散去！否则，按律严惩！”一名队率，厉声喝道。
    他身上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杀气，让织工们，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缩。
    王老实感觉自己的腿肚子，都在发抖。
    但他看了一眼身后，那一张张，將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军爷！”他的声音，因为过度紧张而颤抖，“我们……我们不是来闹事的！我们都是京城里的织工！”
    “我们……是来求见陆帅的！想给他老人家，磕个头，求他……求他给我们一条活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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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著，就將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砰！”
    那一声闷响，仿佛一个信號。
    他身后，那黑压压的数百名织工，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般，齐刷刷地，全部跪了下去。
    “求陆帅，给条活路！”
    “求陆帅，给条活路！”
    数百人，用嘶哑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这句话。
    那声音里，充满了卑微的祈求，和走投无路后的，巨大悲愴。
    守门的亲兵们，都愣住了。
    他们上过战场，杀过敌人，见惯了生死。但眼前这一幕，却让他们，感到了-种，前所未有的，心悸。
    这，不是敌人。
    这，是手无寸铁的，大乾的百姓。
    消息，像风一样，迅速传进了元帅府。
    书房里，陆渊正在和几位格物院的负责人，开会討论，筹建第二座，规模更大的纺织厂的事宜。
    一名亲兵，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在他耳边，低声匯报了几句。
    “元帅，门口……门口来了好多织工，看样子，得有五六百人。都跪在那儿，说要见您，求您给条活路。”
    正在激烈討论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陆渊身上。
    陆渊的眉头，微微蹙起，但脸上，並没有太多意外的表情。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一些。
    他在心里，默默地嘆了口气。
    社会变革的阵痛，终究是无法避免的。他可以预见到，却无法完全消除。
    他站起身，对著眾人说道：“会议暂停。各位先在这里稍等。”
    “元帅！”一名负责人，有些担忧地说道，“这些人，来者不善。要不，还是让京兆府的人，去处理吧？”
    “不必。”陆渊摆了摆手，“他们是来找我的。我，不能不见。”
    他知道，自己如何处理今天这件事，將为未来，所有因技术进步而引发的社会矛盾，定下一个基调。
    躲避，推諉，只会让矛盾激化。
    他必须，直面他们。
    陆渊大步流星地，向府门走去。
    当他，出现在大门口时，外面那数百名织工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部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那目光里，有敬畏，有期盼，也有怨恨和怀疑。
    “元帅！危险！”守门的队率，立刻上前，想要拦住他。
    “让开。”
    陆渊的声音，不容置疑。
    他推开护在身前的亲兵，没有丝毫犹豫，一步一步，走下了台阶，走到了那群跪著的，衣衫襤褸的百姓面前。
    他走到了最前面的，王老实的面前。
    王老实抬起头，呆呆地看著，这个，只在传说中听过的，如同神明一般的，年轻元帅。
    他竟然，真的出来了。
    而且，就站在离自己，不到三步远的地方。
    没有前呼后拥，没有威严的仪仗，就那么，普普通通地，站在那里。
    “老乡，起来说话。”陆渊的声音，很平静，也很温和，“地上凉。有什么事，站起来，慢慢跟我说。”
    王老实看著陆渊那双，清澈而又真诚的眼睛，一股巨大的委屈，猛地从心底里，涌了上来。
    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哇”的一声，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陆帅……您是活菩萨啊……”
    他一边哭，一边重重地，磕著头。
    “求您，发发慈悲，给我们这些穷苦人，一条活路吧！”
    “我们的布，都卖不出去了……家里的孩子，都快没米下锅了啊……”
    “我们不是懒汉，我们有的是力气，我们只想，有口饭吃……求您了……”
    他的哭声，引爆了所有人的情绪。
    整个广场，哭声震天。
    那一声声“求您给条活路”，像一把把钝刀子，在陆渊的心上，来回地割。
    报告上，那冰冷的“失业数据”，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张张，鲜活的，痛苦的，绝望的脸。
    他看著王老实那双，因为织布而变形的手。
    他看著他们身上，那些，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的衣服。
    他感受到了，那股，扑面而来的，沉甸甸的，绝望。
    陆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神，已经变得，无比的，坚定。
    他弯下腰，亲手，將王老实，从地上，搀扶了起来。
    然后，他站直身体，运足了气，用一种，足以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声音，朗声说道：
    “大家都起来！”
    “我陆渊，今天，当著大家的面，给大家，一个承诺！”
    所有人都停止了哭泣，抬起头，怔怔地看著他。
    陆渊环视著所有人，他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迴荡，鏗鏘有力，掷地有声。
    “我能造出新机器，砸了你们的旧饭碗。”
    “我，就有责任，给你们一个，能吃得更饱的，新饭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