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空气有些凝固。
    光头强那句“兄弟们包了”，余音还在破旧的砖墙间迴荡。这是一种把自己架在火上烤的承诺，但他没得选。在那股令人窒息的雄性威压下，钱包的厚度远没有脖子的硬度重要。
    “滋——！！！”
    一声刺耳的橡胶摩擦声，像把生锈的锯子锯在眾人的神经上。
    一辆除了铃鐺不响哪都响的墨绿色人力三轮车，以一种近乎赛车的漂移姿態，猛地甩尾，横在了满是泥泞的巷口。车轮捲起的泥点子，不偏不倚，正好甩在几个刚跪下的小弟脸上。
    车还没停稳，一道精瘦的人影已经跳了下来。
    阿彪。
    他穿著一件起球的白色背心，手里高高举著一本卷了边的书，那姿势，像极了衝锋陷阵却拿错了手雷的敢死队员。
    “富贵爷！大嫂！！”
    阿彪根本没看跪了一地的同僚，他那双小眼睛里闪烁著狂热的光，那是发现了新大陆的哥伦布，是挖到了金矿的淘金者，“我悟了！我找到发財的路子了！！”
    他一路狂奔，鞋底踩在泥水里啪啪作响，直接衝破了光头强好不容易维持的肃穆气氛。
    光头强正跪得膝盖生疼，这会儿见阿彪这副咋咋呼呼的德行，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尤其是看到阿彪那辆破三轮差点撞翻了旁边的蒸笼，更是怒不可遏。
    “阿彪！你个扑街想死啊？没看见爷正在用餐？！”光头强压低声音怒吼，眼神要是能杀人，阿彪已经变成了刺身。
    阿彪停下脚步，喘著粗气，眼神轻蔑地扫过跪在地上的光头强，又看了看那些空笼屉，嘴角撇出一抹不屑的冷笑。
    “光头强，所以说你一辈子只能是个收保护费的烂仔。”
    阿彪挺直了腰杆，虽然身上只有汗臭味，但他硬是摆出了一副华尔街精英的架势，“爷这种神仙人物，你就拿几个破包子糊弄？那是餵鸟呢！还是餵鸡呢？”
    “你——”光头强气结，脸涨成了猪肝色，“那你有什么屁放？！”
    “格局！懂不懂什么叫格局？！”
    阿彪不再理会他，转身面向王富贵和陈芸，脸上那不可一世的表情瞬间切换成极度的諂媚。他双手捧著那本皱巴巴的书，如同进献传国玉璽般递到了陈芸面前。
    “大嫂，您是文化人，您给掌掌眼。”
    陈芸挑了挑眉，没伸手接，只是垂著眼皮扫了一眼。
    书封面上全是油渍，显然是在哪个地摊上淘来的旧货。几个醒目的黑体大字印在上面，透著一股浓浓的地摊文学气息——
    《沿海服装厂经营管理指南（內部绝密版）》。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只需三招，教你空手套白狼，年入百万不是梦。*
    陈芸嘴角抽了抽。这书名，简直比王富贵的饭量还不靠谱。
    “这就是你的路子？”陈芸似笑非笑地看著阿彪，指尖在手臂上轻轻敲打，“一本盗版书？”
    “大嫂，书是盗版的，但理是真理啊！”阿彪急了，唾沫横飞地比划著名，“我在厂区混了这么多年，算是看透了。这年头，摆摊那是低端產业，城管一来，鸡飞狗跳。咱得搞实业！开厂！”
    他猛地一指坐在石墩上正在舔手指的王富贵，眼神狂热：“您看爷这身板！这气质！这简直就是天生的……那个词怎么说来著？对，金字招牌！”
    “啥意思？”王富贵终於把手指上的油舔乾净了，眨巴著绿油油的眼睛，一脸懵逼，“你是说让俺去搬砖？”
    “哎哟我的爷！搬砖那是糟蹋天物！”阿彪一拍大腿，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您想想，现在电子厂、服装厂里，那是阴盛阳衰！那些个大厂妹小厂妹，平日里见个公蚊子都觉得眉清目秀的。您要是往厂子里一坐，都不用干活，光是散发……散发那股子劲儿！”
    阿彪深吸一口气，仿佛被那种描述陶醉了：“那些女工还不得疯了？让加班就加班，让赶货就赶货，別说工钱了，倒贴钱她们都乐意！这叫什么？这叫『雄性领袖力变现』！”
    光头强跪在地上，听得一愣一愣的。
    虽然听不懂什么“变现”，但他大受震撼。这阿彪，脑子被驴踢通了？这么损的招都能想出来？
    陈芸的眼神却微微动了一下。
    她在电子厂干到了主管，太清楚现在的行情了。2002年的沿海，订单像雪花一样多，缺的不是货，是能稳住工人的“定海神针”。
    而且……
    陈芸看了一眼王富贵。这男人现在就像个行走的核反应堆，走到哪哪出事。放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巷子里摆摊，今天来个刘姐，明天来个张婶，她和林小草防得过来吗？
    如果开了厂……
    那就是封闭式管理。
    那就是她的地盘。
    只要把大门一关，这头野兽，就只能在她画好的圈子里活动。那些狂蜂浪蝶想要靠近？得先过她这个厂长夫人的安检！
    这不仅仅是生意。
    这是“私有化”！
    陈芸的心跳快了两拍。她眯起眼睛，看著阿彪那张写满贪婪和野心的脸，第一次觉得这个混混有点用处。
    “开厂……”陈芸红唇轻启，在这两个字上绕了一圈，语气慵懒中带著一丝危险的诱惑。
    王富贵耳朵动了动。他对“领袖力”没兴趣，对“变现”也不懂，但他听到了几个关键词。
    “那……”王富贵突然开口，声音闷雷似的打断了眾人的思绪，“那个什么厂，管饭吗？”
    全场安静。
    王富贵根本没看阿彪，他直勾勾地盯著光头强那个还在冒热气的空笼屉，咽了口唾沫，认真地补充道：“俺不吃素。要有肉。最好……管饱。”
    这就是他的核心诉求。
    只要给肉吃，別说当厂长，当吉祥物都行。
    阿彪一愣，隨即狂喜，拍著胸脯吼道：“管！！必须管！！爷您放心，只要厂子开起来，別说肉了，就算是龙肉，兄弟们也去给您屠了来！顿顿大肘子！吃到您吐为止！！”
    “成交。”
    王富贵打了个响指，脸上绽放出孩童般纯真的笑容，“姐，俺觉得这小子靠谱。比那个光头强靠谱。”
    光头强如遭雷击。
    完了。
    地位不保！
    他在心里哀嚎一声，恨不得现在就衝出去抢一家养猪场回来。
    陈芸看著王富贵那没出息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但隨即，她眼神一凝，看向阿彪：“想法不错。但有个问题。”
    她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林小草。
    “二小姐，报个数。”
    林小草一直紧紧抱著那个装钱的小布包，站在陈芸身后半步的位置。听到陈芸的话，她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步。
    此时的林小草，虽然穿著不合身的地摊货，头髮也有些凌乱，但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却透著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精明与算计。那是从小在豪门耳濡目染，又在底层摸爬滚打练就的本能。
    “场地租金，沿海这一带，最破的厂房也要两千一个月，押一付三。”林小草声音清脆，像是在背诵课文，没有任何感情色彩，“二手机器，平缝机一台三百，锁边机五百。办证、水电、原料……”
    她顿了顿，目光冷冷地扫过阿彪那张兴奋的脸，最后落在他手里的盗版书上。
    “富贵哥这几天的饭钱还没结。昨晚大採购花了五百。现在我们手里……”
    林小草伸出三根白嫩的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三千一百二十块五毛。”
    这盆冷水，泼得精准、狠辣，且致命。
    巷子里的热浪仿佛瞬间被冻结了。
    三千块？
    在这个年代，这点钱別说开厂，连给机器上润滑油都不够。摆摊卖炸串都得掂量掂量。
    阿彪脸上的狂热僵住了。他嘴角抽搐著，看看那本“年入百万”的指南，又看看林小草那张写著“没钱免谈”的小脸，嗓子里像是卡了只死苍蝇。
    “这……这……”阿彪结结巴巴，“启动资金是少了点……”
    “不是少了点。”林小草把布包抱得更紧了些，像是在守护最后的阵地，“是根本没有。这三千块是富贵哥的伙食费，一分都不能动。动了，他就会饿，饿了……”
    她没往下说。
    但所有人都看向了王富贵那双虽然笑著、但深处依然泛著绿光的眼睛。
    谁敢动这头霸王龙的口粮？找死吗？
    光头强眼珠子一转，觉得自己翻盘的机会来了。他嘿嘿一笑，阴阳怪气地说道：“阿彪啊，看来你的『宏图大业』要胎死腹中了？还是老老实实跟哥去蒸包子吧。”
    阿彪脸色涨红。被死对头这么一激，混混那种不管不顾的狠劲儿上来了。
    “没钱怎么了？！”
    阿彪把那本盗版书往地上一摔，梗著脖子吼道，“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咱们是谁？咱们是道上混的！要什么钱？！那是正经生意人才干的事！”
    他猛地转身，指著身后那片破败的城中村，又指了指不远处那些废弃的旧仓库，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的光。
    “没场地？抢一个不就完了！没机器？那些倒闭跑路的老板多得是，去『搬』点回来那就是废物利用！至於工人……”
    阿彪看向跪在地上的几十个纹身大汉，嘴角勾起一抹邪笑。
    “这不全是现成的壮劳力吗？只要大嫂一句话，咱们这就是原始资本积累！这就叫——空手套白狼！”
    这话说得胆大包天，完全是法盲发言。
    但在这混乱的2002年，在这法律触角难以完全覆盖的城中村阴影里，却透著一股野蛮生长的生命力。
    陈芸闻言，並没有呵斥。
    她缓缓从牛仔裤兜里掏出一盒女士香菸，抽出一支，夹在修长的指尖。
    “啪。”
    打火机火苗窜起。
    她深吸一口，淡淡的烟雾吐出，模糊了她此时过於嫵媚却又充满野心的面容。
    “抢，太难听了。”
    陈芸弹了弹菸灰，目光扫过这群如狼似虎的男人，最后定格在不远处那个原本属於黑心老板、现在空置的废旧仓库方向。
    “我们是去接手不良资產，顺便……整顿行业秩序。”
    她转头，看向王富贵，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富贵，吃饱了吗？姐给你找个能隨便吃肉的窝。”
    王富贵立刻站了起来，如同一座大山拔地而起。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