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的沉默说明了一切。
    “阿耶小瞧人！儿臣可是自己穿过鞋的！”李治不服气地皱起小脸，双手叉腰，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再说了，大哥平日里最疼我。他受了伤，心里肯定委屈害怕，我去陪他说说话，他心里一高兴，伤就好得快了！”
    这歪理邪说听得李世民又好气又好笑，刚想冷著脸把这不看眼色的臭小子赶回去睡觉，袖口却被长孙皇后轻轻扯了扯。
    “二郎，让稚奴去吧。”长孙皇后的眼眶依旧红肿，但神色已经柔和了下来。
    承乾看似傲娇骄矜，实则最是心软，对底下的弟弟妹妹更是护短得紧。
    今日他刚回宫，遭了那么大罪，若有稚奴去闹腾一番，或许能散散他心中的鬱结。
    得了母亲的特赦令，李治欢呼一声，连行礼都顾不上，隨手招呼了一个在廊下候著的小太监替他提著灯笼，便一溜烟地扎进了太极宫深沉的夜色中。
    秋夜的风带著刺骨的凉意，却吹不散晋王殿下心头的热乎气儿。
    李治走得飞快，脑子里全盘算著一会儿见到了大哥，要怎么缠著他讲《山海经》里那些奇奇怪怪的异兽，或者讲讲凉州城外大漠孤烟的壮景。
    东宫，承乾殿。
    跳跃的烛火被琉璃罩子拢著，將殿內的光线晕染得柔和而昏暗。
    李承乾刚刚喝完了一大碗苦得能让人舌头失去知觉的汤药，此刻正微微蹙著眉头，任由绿竹用温热的丝帕一点点擦拭著唇角。
    喝完药，李承乾便准备挥退宫人睡下，殿外却突然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太子殿下，晋王殿下求见。”高邈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稟报，语气里透著几分无奈。
    李承乾捏著眉心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么晚了，这小子怎么跑来了？
    李承乾本想一句不见就把人打发了，可脑海里闪过李治那张总是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大哥长、大哥短的討喜笑脸，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个圈，终究化作了一声轻不可闻的嘆息。
    “让他进来吧。外面风大，別冻著了。”李承乾的声音有些嘶哑，却透著股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话音刚落，殿门就被吱呀一声推开。
    “大哥！”
    李治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进来，身后跟著那个提著灯笼、跑得气喘吁吁的小太监。
    晋王殿下满心欢喜地想要像往常一样扑到李承乾的床榻上打滚，可当他看清榻上之人的那一刻，小小的身躯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硬生生地在距离床榻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在李治的印象里，大哥永远是那个穿著鲜衣怒马、在马背上肆意张扬的少年，是整个大唐最耀眼、最鲜活的存在。
    可现在的大哥，却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的虚影。
    李治虽然年纪小，但也知道流血会疼，知道受了这么重的伤意味著什么。
    他突然意识到，父皇和母后为什么会在立政殿里抱头痛哭。
    他的大哥，是真的差一点就永远回不来了。
    “稚奴？”李承乾看著呆立在原地的弟弟，强打起精神，“怎么不过来？傻站著作甚？可是认不出大哥了？”
    李治眼眶一酸，哇地一声，眼泪就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他迈开小短腿吧嗒吧嗒地跑到床榻边，却不敢像以前那样往李承乾怀里扑，只敢小心翼翼地跪趴在踏板上，两只胖乎乎的小手轻轻扒著床沿。
    “大哥……你疼不疼啊？”李治的声音带著浓浓的哭腔，大大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睫毛被泪水打湿，一缕一缕地黏在一起，看著可怜极了。
    李承乾本想端著点哥哥的架子逗逗他，可看著小傢伙这副天塌下来的模样，只得嘆了口气。
    “哭什么。”李承乾费力地抬起一只手，轻轻揉了揉李治毛茸茸的脑袋，“大哥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吗？一点小伤，不碍事。”
    “大哥骗人！”李治抽噎著，“三哥那么高壮，你为什么要替他挡刀？你这么怕疼，平时针扎一下都要让母后哄半天，那刀子砍在身上得多疼啊！”
    李承乾心中微动，微微垂下眼眸：“我是大唐的太子，是你们的大哥。那种时候，我若不挡，难道眼睁睁看著恪儿死在我面前吗？稚奴，大哥虽然怕疼，但更怕你们受伤。”
    李治哭得更大声了，一边抹眼泪，一边暗暗在心里发誓，以后一定要好好学武艺，把全天下最好的兵器都找来，保护大哥，再也不让大哥受半点委屈。
    “好了，別哭了，再哭就像只小花猫了。”李承乾有些好笑地捏了捏李治带著婴儿肥的脸颊，“大半夜的跑过来，就带了一个人，是不是又想缠著我给你讲睡前故事了？”
    往常这个时候，李治肯定会兴奋地点点头，然后熟练地爬上床，钻进被窝里等著听故事。
    但今天，他却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他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眼神突然变得无比坚定：“不！今天我不听故事！”
    李承乾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哦？那我们晋王殿下深夜造访，所为何事啊？”
    李治手脚並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像个小大人似的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儿臣是来伺候大哥就寢的！父皇说我伺候不了人，我偏要证明给他看！大哥，你躺好，今晚换我给你讲故事！”
    李承乾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
    这一笑好像没笑明白，又压抑地咳嗽了两声。
    李治嚇了一跳，连忙笨拙地爬上床榻，避开李承乾受伤的位置，学著平日里母后哄自己的样子，伸出小手在李承乾的胸口轻轻顺著气。
    “大哥別笑，我是认真的！”李治满脸严肃，动作却轻柔得不可思议，“你闭上眼睛，我给你讲个大將军打大灰狼的故事，你听著听著就不疼了。”
    看著眼前这个不过豆丁大的小傢伙努力想要保护自己的模样，李承乾没有拒绝，顺从地往引枕上靠了靠，將身体的重量放鬆下来。
    “好，大哥听著。”
    李承乾顺势闭上了眼睛。
    殿內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更漏滴答的声音，和李治略带稚气却故作老成的嗓音。
    “从前啊，有一只很威风、很漂亮的金丝雀……不对不对，大哥不喜欢鸟，换一个。从前有一只九天神龙！这条神龙长得可好看了，鳞片都是闪闪发光的，而且特別特別温柔……”
    李治根本不会编故事，这所谓的故事前言不搭后语，东一榔头西一棒槌。
    一会儿是神龙打跑了怪兽，一会儿又是神龙把最好吃的糖果分给了小龙。
    他讲得结结巴巴，还不时停下来思考下一个情节该怎么接。
    但在听著耳边磕磕绊绊的童音，浓重的疲倦感如潮水般涌来，將李承乾彻底淹没。
    呼吸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紧皱的眉心也彻底舒展了开来。
    那个平日里总是算无遗策的太子殿下，终於在一个错漏百出的童话故事里安安稳稳地睡著了。
    “神龙把大怪兽打飞了之后，就带著小龙回到了龙宫，然后……”
    李治正讲得起劲，突然发现身边没了动静。
    他停下嘴，小心翼翼地探过头去。
    只见他的大哥双眸紧闭，呼吸均匀，睡顏安静得宛如一幅水墨画。
    李治懂事地闭上了嘴巴。
    他没有叫醒李承乾，而是小心翼翼地跪直了身体，捏住锦被的边缘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將它往上拉，直到盖住了李承乾的肩膀，仔细地掖好了被角。
    做完这一切，小李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过头，衝著一直站在不远处不敢出声的高邈比了个嘘的手势。
    看吧，谁说我伺候不了人？
    我把全天下最好看的大哥哄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