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艺阁中，一时安静。
    老者沉思，少年静立。
    並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站在这位修为隱为下院最高的筑基师叔身前，王宣手持玉瓶，不敢隨便出言打扰。
    『不说话是什么意思，按理来说，我之前的表现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心下惴惴，但也找不出问题。毕竟自打进入丹室以来，王宣的每一次失败都是在给最后的成功做铺垫。
    没有哪个炼气修士能在筑基后期面前装新手，可他的的確確就是新手。
    不止如此，自己不加掩饰、发自內心的自信同样是一种佐证。
    如果他最终失败，这就是庸人的狂妄；可是他成功了，那就是天才的信心。
    再加上十八次炼製后的成功或许算是优秀，但绝对不是什么太罕见的天骄。甚至哪怕是他使用道果时修为的下降，也能用炼丹消耗太大来掩饰。
    所以前后回忆了一圈，王宣最终也没找到自己此行的疏漏。
    然而说是这么说，当筑基老者不知含义的目光久久落在身上，还是很难让人不產生自我怀疑。
    心中一时胡思乱想，直到手里的药液被接过。
    坐在躺椅上，只是隨意看了一眼，老者就知道这瓶药液过关了。
    “嗯……没什么，你过关了。”
    淡淡开口，老者並不打算在这方面挑刺。但过关归过关，他可不希望自己的曾曾曾孙女学到错误的处世法则。
    所以沉吟片刻，老者突然一反常態，面露讚许的夸讚道：
    “不错，很不错。”
    “老夫之前之所以有些出神，是没想到你竟然是『顿悟』类型的天才。”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倒是老夫我眼拙了。”
    “嗯？”
    心中一惊，老者面前，王宣不知道对方这是什么意思。
    只是正欲开口，怎料老者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不必多说，非常之人，当行非常之事，这也正常。”
    “『顿悟』型的天才，就该在实践之中获取灵感。”
    “不过说到底，这是独属於特殊领域天才的特权。如果没有这份天资，还是要摆正態度，勤奋好学——王师侄以为如何啊？”
    “呃……师叔之言振聋发聵，字字珠璣，弟子谨受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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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老者那暗含威严的眼神，虽然不知道对方说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王宣还是十分从心的称讚道。
    “好，很好。”
    满意的点头，老者见此心念一动，决定付出点东西，顺便『永绝后患』。
    “嗯，孺子可教。”
    “只是既然你有此资质，那老夫作为宗门前辈也不能没有表示……既然如此，便破例允许你借阅一册二阶丹书，並提前使用正式丹师的炼丹室，你看如何？”
    “当然，此事你不得外传，为免同门嫉恨，以后也不要再出现在老夫面前。”
    “只需勤加修行，勿要懈怠。”
    隨手扔出两枚令牌，老者隨即抬手送客。
    无论这小子是走了什么运气成功的，总之儘量打发远些便是。
    毕竟是宗门弟子，二人也没什么仇怨，老者也没什么其他想法。
    正式丹师使用的丹室互相分离，在白云山灵脉的另一处灵脉节点之上，和百艺阁所在不知道差了多远。
    这样一来，问题自然就被解决了。
    甚至站在对方的角度，自己不仅不是什么蛮横无理的老傢伙，反而是慧眼识人的宗门前辈。
    说到底，接近二十次才炼製成功的成绩虽然不错，但也只是不错而已。
    这些年来，老者不知见了多少更惊艷的天才。
    面对这等天赋，他还生不起惜才之意。
    “这……既然如此，那弟子就多谢师叔看重了。”
    在老者身前，王宣恭声道谢。
    儘管並不知道前因后果，但他也看出了对方嘉奖背后的排斥之意。
    按理来说，宗门在百艺阁偶尔会有正式符师、阵师讲课，同辈当中互相交流，让新入门的学徒快速进步，不至於闭门造车。
    而老者的排斥相当於断了这条路，足以令寻常弟子炼丹之路中道崩殂。
    然而这是一般情况，王宣当下面对的显然不一般。比起对方给予的两枚令牌来，这点小事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毕竟不提其他，单单一份二阶丹书……南华宗肯定有完整而非残缺的二阶丹道传承，哪怕下院最高只到二阶下品，只此一项我也赚大了。”
    “还有独立的丹室，据说每一座都有供丹师掌控的阵法保护，再不必担心有筑基修士以灵识窥探。”
    “唯一的问题，就是我还支付不起提取二阶『概念』的代价……嗯，小问题。”
    “东西不能拆分，文字可不影响，拆开感悟完全不影响结果。”
    心下微喜，王宣对此没什么不满。
    老者好处给够，別说一个百艺阁。如果对方再加一份二阶传承，他连藏经阁都可以从此避而远之。
    如果不是宗门传承都要签订法契禁止外传，天知道一份二阶传承能卖出多少灵石。
    要是以此开闢修仙世家，他都能自称『灵丹王氏』了。
    ……
    从百艺阁走出，为免夜长梦多，王宣直接去藏经阁领取了丹书传承。
    身处下院，藏经阁中並不像山门那样种类齐全。一阶丹书七八部，残缺不全者数十，完整的二阶丹书更是只有一部。
    好在这这唯一的一部竟然是二阶中品的完整丹书……虽然王宣也不知道这些传承之间有什么高下、偏向，但在修仙界，低阶的或许未必不好，高阶的往往一定不差。
    所以在將这部据说以各种奇门丹药为主的【白阳丹书】收下之后，王宣便满意的参观了下分配给自己的丹室。
    位於灵脉的一处节点上，与二阶阵法勾连在一起的半独立阵纹，能收敛丹性，稳固药力的瓷瓶，每月定额的草药报废额度，以及下院不需要承担的正式丹师炼丹任务。
    走完一圈，可以这么说，除了修为还低的可以，王宣自觉眼下的修行环境可谓十分完美。
    如果有可能的话，他完全可以在这里修炼一百年。
    “话说回来。”
    “南华宗名门大派，应该能坚持个几百年不灭吧？”
    不是很確定，王宣打心里希望它能坚持久一点。
    “看在享受了它这么多好处的份上，只要它能坚持到我修成元婴，王某人自当十倍奉还，让它成为陈国大派。”
    “如此，也算是恩怨分明了……”
    心中自语，默默给自己点个讚，王宣隨即回到自己的小院安心修行。
    如今丹师学徒的身份到手，分配的药材大可以拿来练手，再不用耗费自己的修为。
    儘管药材不能带离丹房，但炼成的丹药可以，这也是身处下院才有的福利。
    宗门几乎明著暗示，你们可以倒卖成品丹药，换成药材精进炼丹术，儘可能在正式入门前展现自己的天赋。
    而考虑到【丹道入门】中刚好有三种常见丹药，自己也已经在道果之威下掌握了皮毛。未来一段时间，王宣打算先专门炼製这三种丹药，炼出一批成丹来，之后再考虑参悟【白阳丹书】。
    两年后，他完全可以在韩氏筑基大典上將之卖出去，换成对应的妖兽精血，给自己的道果『打钱』。
    到了那个时候，自己的很多操作才能真正开始展开。
    单纯依靠宗门的渠道，还是太危险了一点。
    ……
    接下来一年，王宣默默修行，不问外事。
    儘管浪费了三个月的修为，可他依旧在十五岁前稳稳踏入炼气三层，领先绝大多数外门弟子。
    顶级功法的主旨不在於加速法力积累，但让中品水灵根拥有堪比上品灵根中下游的修行速度还是不难的。
    对此王宣没有隱藏，因为这种修炼速度虽然稍微快了些，但其他出身修仙家族的弟子通过服用丹药也能做到，算不上什么大新闻。
    另外一边，两年多时间过去，陈瑶因『悟性过人』引起的波澜也早已平息。
    许多人都反应过来，对於炼气期的修行而言，悟性的存在没什么帮助，最多能加深对功法的领悟，少许增幅修炼速度、同阶战力。
    因此结丹之前，灵根就是修行速度最大的评判標准，鲜少有例外存在。
    两年时间修行，似乎也证明了陈瑶不是那个例外。她虽然同样展现出了堪比上品灵根的修炼速度，但距离结丹之姿依然有明显的差距。
    同门当中，有人因此暗中嘲笑，有人则认为对方最少筑基有望，不可得罪，大体来讲没有什么无脑反派上门找事。
    对此王宣心有怀疑，因为作为她的邻居，修行【太阴玉册】的他时常能感受到某种隱藏极深的锋锐气息。
    无法判断是某种强大法宝，还是传说中勇猛精进的剑修之法……总之这位神神秘秘的少女多半掩藏了修为，又或者有什么打算。
    一时间，在王宣眼中，陈瑶之前的行为也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的感觉。
    不出意外，她很可能早就知道暴露自己的『真实悟性』会得到掌院嘉奖，但又不会真的受到重视进而提前离开下院，因此故意为之，只为多获得一批修炼资粮。
    反之，若是真想被宗门看重，以她平日无意中流露出来的见识判断，进入內门乃至列为真传，大概不是问题。
    只是陈瑶既然始终没这么做，那就证明背后必然有著什么麻烦……儘管猜测没有证据，但修仙界也不需要证据。
    所以保持默默观望，王宣没有做什么多余的事情。
    以他的经验看，陈瑶不像是什么心狠手辣的魔道中人，甚至性格都还保留了不少少女特有的青涩。
    在整个南华宗中，也只有自己和对方关係不错。
    如果將来有什么变化，自己也能从她手中获得第一手的消息。
    ……
    当然，在这一年当中也有一个额外的小插曲。
    某次从丹房回返，王宣身上的地火之气引起了陈瑶的注意。
    考虑到自己修行丹道也不是什么秘密，他自然对此据实以告。
    於是为了这件事，『百事通』小姐一个月没有理会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直到一个月后，王宣亲自登门送上一枚自己炼成的丹药，她才神色复杂撕掉了一张依稀写著『捧剑童子』的纸条，换了一幅別的掛在墙上。
    王宣对此暗中猜测，那纸上大概是写了些什么『烧火童子』『御用丹师』之类的字样。
    ……
    数月之后，丹房当中。
    蒲团上，王宣法诀掐动，丹炉地火隨之变换。
    灵识探入炉中，感应药力坎离变化，阴阳升降之理。
    隱隱间，有几分灼烧感涌上王宣心头。
    然而太阴法力玄妙无穷，流转之间，异力尽消。
    虽然只有炼气三层，但王宣法力依旧充足。
    地脉之火之所以远不如修士真火容易操纵，炼製高阶丹药时容易掺杂火毒，种种神妙之处更不及天地灵火却仍旧成为低阶丹师首选，就是因为它能节省法力。
    一般来说，没有筑基以上修为，修士很难凝聚成可以炼丹的真火，法力更是难以维繫，只能依赖外来的火源。
    所幸三阶以上灵脉乃天精地气交匯而成，所在之地必有地脉伴隨，因而各大仙城宗门山门皆有地火衍生。
    而白云山虽然只有二阶灵脉，但能被选为下院所在，自然也有地脉存在。
    “……聚！”
    烈焰燃烧，热浪扑面而来。
    双手掐诀，太阴法力流转不休。
    某一刻，王宣印诀一变，伸手向前一指。
    隨著一声『收』字，在『收丹决』的作用下，丹炉应声而来，一阵清香迎风飘来。
    轻呼一口气，王宣抬手一招，几枚成丹落入手中。
    之前炼丹的种种成败在心中划过，化作一份丹道积累，替未来增加经验。
    “呼——”
    “一阶下品行气丹……可以调息理气，略微加快法力流转的速度。”
    “一炉行气丹的药材，理论可成丹十二枚，实则到我手上只有两枚劣品，一枚正品。”
    “果然，如果没有道果助力，哪怕有正式丹师的药材配额，想要精进丹术也绝非易事。”
    清点数目，看著不是次次都能炼出来的正品行气丹，王宣在高兴之余也有几分无奈。
    虽说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参悟【太阴玉册】，精进修为上面，但既然有了这么好的条件，他也没少精研丹道。
    然而天赋就是天赋，就像他自己之前做出的判断一样。
    在炼丹一道，他的天资只能说勉强达到標准的下限，不能说没有资质，只能说十分一般。
    就像他的中品灵根一样，有筑基的希望，但成功率並没有多少。
    如此一来，他在丹道上的进步自然还是有的。
    但与道果感悟丹书相比，其差距不可以道里计。
    “……无妨。”
    “等这批丹药变卖出去，足以收拢不少一阶妖兽的精血，到时候就可以走上一条快车道了。”
    “除此之外，我也得想办法寻得一部炼体功法，作为我消耗妖兽精血的掩饰。”
    不谋万世者，不足以谋一时。
    虽然已经做好了从宗外获取妖兽精血的打算，但为了防止意外发生，王宣还是提前准备好了藉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