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海市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程度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著一份关於全市治安整改的阶段性报告。他的眉头微微皱著，心思显然不在这些文件上。
    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
    刑侦支队支队长钱新鸣推门进来，转身又把门关严实了。
    “程局，有个情况。”钱新鸣走到办公桌前，压低声音，“我有个老战友，想见您。”
    程度抬起头，看著他：“什么老战友？什么事？”
    钱新鸣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压得更低了：“他叫傅宇，是我的战友，当年我们一起转业到的芦海。他在市局禁毒支队干了八年，是个好手。”
    程度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钱新鸣说：“八年前，禁毒支队在一次行动中查获了永盛集团的一批毒品。证据確凿，人赃並获。傅宇带队，坚决要把人和货带回局里。结果……当天晚上，朱长新就打了电话过来，让他放人。傅宇不肯，第二天就被调离禁毒支队，发配到芦台县红柳镇派出所当普通民警。就这还是因为黄局长帮忙周旋的结果，不然傅宇就要脱了这身警服了。”
    程度的眉头皱了起来。
    钱新鸣继续说：“这还不算完。傅宇不肯低头，永盛那边的人就动了手。永盛娱乐的总经理邱文斌，外號斌子，带人闯进傅宇家里，带走了他的妻子和女儿，几天后才给放回来，然后傅宇才知道他妻子和女儿被玷污了。”
    程度的拳头攥紧了。
    钱新鸣的声音有些发抖：“傅宇的妻子和女儿，事后跳楼自杀了。傅宇一个人，活到现在。他这些年一直在收集永盛集团的犯罪证据，特別是邱文斌的。但他一个人，没办法跟那么大的组织对抗。”
    程度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他现在在哪里？”
    钱新鸣说：“还在红柳镇派出所。他不敢来市局，怕被朱长新的人发现。他想见您，说有重要情况匯报。”
    程度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然后他停下来，看著钱新鸣：“你安排一下，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我去见他。”
    钱新鸣点头：“好的，程局。”
    当天晚上八点，芦海市东区，一栋偏僻的居民楼
    车子在楼下停稳，程度和钱新鸣下车，四下看了看，確认没人跟踪，才走进单元门。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昏黄的灯光把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三楼，右手边第二间。钱新鸣敲了三下，停两秒，又敲了两下。门开了。
    程度走进去，看到的第一个人，让他愣了一下。
    那是一个看上去六十多岁的男人，头髮花白，满脸皱纹，眼窝深陷，背微微驼著。但程度注意到，他的眼神很亮，亮得有些嚇人。
    如果不是钱新鸣提前说过，程度绝不会相信这个人只有四十多岁。
    “老傅，这位是程局长。”钱新鸣介绍道。
    傅宇站得笔直，敬了个礼：“程局长好。”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
    程度握住他的手，感觉他的手冰凉，骨节粗大，像一把铁钳。“傅宇同志，辛苦了。”程度的声音有些发紧。
    傅宇摇摇头，没说话，侧身让两人进屋。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简陋，但收拾得很乾净。客厅的墙上，掛著两张照片——一个女人，一个女孩。女人的眉眼温柔，女孩大概十五六岁，笑得很灿烂。
    程度在照片前停了一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傅宇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平静地说：“我老婆，我闺女。八年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別人的事。
    程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傅宇招呼两人坐下，给他们倒了水，然后在对面坐下来。他看著程度，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期待，是审视，也是最后的一丝希望。
    “程局长，老钱跟我说，你是上面派来的，是来收拾那帮畜生的。”傅宇的声音依然平静，“我就想问你一句——这一次，真的能把他们绳之以法吗？”
    程度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傅宇同志，我以我的党性，以我头上的帽子担保——这一次，一定把这帮人绳之以法。”
    傅宇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
    程度继续说：“我背后，还有市委书记林枫，市纪委书记李国栋，在上面，还有省政法委书记、公安厅长祁同伟，还有中央。这一次是中央要动寧湾。”
    傅宇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
    程度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傅宇同志，这些年，你受苦了。但请你相信组织，相信党。这一次，我们不会让坏人再跑掉。”
    傅宇看著那只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程度的。他的手在发抖，但握得很紧。
    “程局长，我等这一天，等了八年了。”他的声音终於有了一丝颤抖。
    他站起身，走到里屋，从床底下的一个暗格里拖出一个铁皮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著几十个笔记本，还有几盒磁带、一个信封。
    傅宇把箱子搬到桌上，指著那些东西说：“这是我这些年收集的。永盛娱乐的邱文斌，在永盛大厦八楼有一个不对外开放的包厢，专门招待省市领导。”
    程度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傅宇继续说：“那个包厢，外面看著是普通的ktv包间，但里面有一个暗门，门后面是几间密室。邱文斌用各种手段弄来的少女，就关在里面，供那些领导……享用。”
    他拿起一个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著时间、地点、人物。“这是我这几年跟踪了解的。哪一天，哪个领导的车停在永盛大厦楼下，哪个人进了那个包厢，待了多久，我都记著。”
    他翻开另一个笔记本：“这是邱文斌用来贿赂官员的帐目。谁收了多少钱，谁收了什么礼，谁的孩子被安排出国，谁的情妇被安排了工作，都在上面。有些是我亲眼看到的，有些是我听说的，不一定全，但我记了八年。”
    程度翻了几页，抬起头：“这些东西，有证据吗？”
    傅宇沉默了一下，从箱子里取出那个信封，倒出里面的东西——几张照片，有些模糊，像是偷拍的。
    “这是那个包厢的照片。”他把照片递给程度，“包厢的装修，暗门的位置，密室里那些……那些女孩子住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