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龙的降落，在银鳞港引发了一场不小的骚动。
    巨翼捲起的狂风吹得码头上的旗帜猎猎作响，一些堆放不稳的货箱被吹得摇摇欲坠。水手和士兵们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纷纷抬头望向这个从天而降的庞然大物。敬畏、好奇，还有一丝难以抑制的恐惧，交织在每个人的脸上。
    对银鳞港的绝大多数人而言，他们並不知道就在不久之前，这片大海之上发生了何等恐怖的战役。他们只是遵循著命令，迎接从远海归来的帝国舰队，修补那些在风暴中受损的船只。突然出现的巨龙，是他们今天遇到的最大意外。
    龙翼收拢，巨大的阴影从港口上空移开，阳光重新洒下。银龙那如山峦般的身躯稳稳地落在了专为大型船只停泊而清理出来的空旷石质码头上，爪与石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克莱因的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他甚至没有精力去观察周围人群的反应，耳边嘈杂的惊呼和议论声仿佛隔著一层水，模糊而遥远。他能感觉到的，只有身体被掏空后的虚弱，以及奥菲利婭手臂传来的、稳定而温暖的力量。
    “克莱因先生！奥菲利婭女士！”
    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了疲惫的屏障，带著几分急切。
    克莱因勉强抬起头，看到了快步走来的倪莉莎。
    银鳞商会的会长往日里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髮髻此刻却有些散乱，几缕髮丝贴在汗湿的额角。她原本白皙的脸上，此刻是一种混杂著疲惫与焦虑的苍白，眼下有著明显的青黑。显然，这段时间她也承受著巨大的压力。
    倪莉莎的目光快速扫过从龙背上下来的三人。当她看到被奥菲利婭搀扶著、脸色苍白如纸的克莱因时，眼神中的担忧更浓了。她身后的几名商会护卫在看到银龙时本能地握住了武器，但在她的一个眼神示意下，又立刻放鬆下来，恭敬地垂手侍立。
    “您看起来……非常疲惫。”倪莉莎走到近前，压低了声音，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关切。她没有追问海上发生了什么，这种分寸感让克莱因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
    “还好。”克莱因的声音乾涩沙哑，他不想多说。
    奥菲利婭替他回答了：“他需要立刻休息。”她的语气很平静，金色的眼瞳直视著倪莉莎，像是在宣告自己的所有权。
    倪莉莎立刻明白了。她点了点头，侧过身让开道路，同时迅速地做著安排：“当然，当然。我立刻让人带您去休息。今晚我为大家安排了庆功宴，庆祝舰队的凯旋，也为了感谢各位的付出。还请几位务必赏光，不过……您可以先好好休整，晚餐时我们再见。”
    “您休息的地方我们没动过，还和上次一样。您还记得位置吧？”倪莉莎补充道，她的目光在显得有些怯懦、紧紧跟在奥菲利婭身后的阿芙洛斯身上停留了一瞬，但很快就移开了，没有多问。
    “记得。”克莱因言简意賅地点头。这个动作都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那我就不打扰您了。”倪莉莎躬身行了一礼，隨后便转身去处理码头上因巨龙降落而引起的混乱，以及与帝国舰队军官的交涉事宜。她有太多事情要做了。
    克莱因在奥菲利婭的搀扶下，迈开了脚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临走之前，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向那头安静趴伏在原地的银龙。
    它也累得不轻。巨大的龙首低垂著，银色的鳞片在阳光下反射著冷光，却不像之前那样神采奕奕。那双金色的竖瞳也半闔著，似乎隨时都会睡去。它为这场战斗付出了太多，几乎耗尽了体力。
    克莱因停下脚步，朝它挥了挥手。
    这是一个简单的、发自內心的感谢。
    银龙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巨大的头颅微微抬起，金色的眼瞳看了过来。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对著克莱因，缓缓地点了点头。
    一个默契的、无需言语的交流。
    做完这一切，克莱因才转过身，任由奥菲利婭半抱著自己，带著亦步亦趋的阿芙洛斯，朝著银鳞商会为他们准备的住处走去。
    码头依旧繁忙。士兵们搬运物资的號子声，军官的呵斥声，铁匠铺传来叮叮噹噹的敲击声，混合著海鸟的鸣叫和咸湿的海风，构成了一副充满生命力的画卷。
    但这幅画卷在克莱因眼中，却像是褪了色的默片。他的所有感官都变得迟钝，只有奥菲利婭身体的温度和她身上熟悉的芬芳，是他唯一能清晰感知的现实。
    阿芙洛斯跟在两人身后，小手紧紧抓著奥菲利婭的衣角。
    她有些害怕，但看到前面相互依偎的克莱因和奥菲利婭，那份害怕又被一种莫名的安心感所取代。
    他们穿过喧闹的港区，走进商会所在的安静街区。这里的建筑更加精致，行人也少了许多。
    终於，他们在那栋熟悉的、带有独立庭院的二层小楼前停下。
    门没有锁。
    奥菲利婭推开门，一股熟悉的、带著乾燥木料和些许香料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房间里的一切都和他们上次离开时一模一样，被打扫得乾乾净净，一尘不染。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仿佛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囂。
    克莱因紧绷的神经终於彻底鬆懈下来。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克莱因！”
    奥菲利婭惊呼一声，连忙用尽全力將他撑住，一步步地將他挪到客厅的沙发上。
    “我没事……就是有点脱力。”克莱因靠在柔软的沙发靠背上，闭著眼睛，连说话都觉得费力。他的大脑像一团被搅乱的浆糊，每一次思考都伴隨著尖锐的刺痛。
    奥菲利婭蹲在他面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手。没有发烧，但手心冰凉。她看著他苍白的嘴唇和深陷的眼窝，心疼得无以復加。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解开克莱因的靴子，又转身去倒了一杯温水，小心地递到他嘴边。
    克莱因就著她的手喝了几口，乾涸的喉咙得到了一丝缓解。
    阿芙洛斯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地看著这一幕。她想帮忙，却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她看到克莱因先生好像很难受的样子，犹豫了片刻，学著之前奥菲利婭的样子，伸出小手，轻轻地、试探性地碰了碰克莱因的胳膊。
    克莱因感觉到了那份小心翼翼的触碰，他睁开眼，对著少女露出了一个虚弱但温和的微笑。
    这个微笑让阿芙洛斯稍微安心了一些。
    “去楼上臥室休息吧。”奥菲利婭柔声说道，“晚上的宴会……我会处理的。”
    克莱因愣神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