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伦的药剂配了七份,每份剂量略有差异,用蜡封好,按编號排在木架上。
瓶身上贴著他手写的標籤,墨跡还没干透就被他拿去做了第二轮体外测试。
结果比预想的要好一点——那条冷蓝色的光谱线始终存在,但在调低浓度、更换辅料比例之后,蓝线变细了,反应延迟也拉长了,从即刻闪现变成了滴入后好一阵才隱约浮动。
方向没错。力度和节奏需要精调,但至少不是在原地打转。
克莱因把整理好的服药方案和注意事项写在一张单独的纸上,字儘量写大,准备明天交给莱拉。光是口头叮嘱不管用,还是白纸黑字记下来靠谱。
……虽然莱拉不怎么识字,大概率还是得他再口头讲一遍。
“从最低剂量开始,每次半勺,兑温水服下。”
“吃完之后观察他一个小时,把他说的话、做的动作都记下来,不管有没有意义,逐条写。”
写完最后一行,克莱因搁下笔,把那张纸折好压在桌角。
凯伦的事暂时推上了轨道。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得靠时间和药效一点一点磨。急也没用。
但他没有閒下来。
他把用剩的材料收拾归位,擦乾净稜镜仪的镜面,把手稿重新夹好。做完这些机械的收尾动作之后,他没有继续翻配方,而是在椅子上坐了回去,盯著桌面上一个空了的小玻璃盒发了会儿呆。
凯伦血样里残留物的活跃程度超出预期。那条冷蓝色光谱线虽然可控,但它的存在本身就在说一件事——深海意志在人体內留下的痕跡,比他预测的要顽固得多。
这不仅仅是凯伦一个人的问题。
他的目光移向一旁。
奥菲利婭一直安静地待在实验室里。配药的时候帮了些忙,其余时间就坐在旁边看他折腾,偶尔递个瓶子、擦个台面,没有多话。
此刻她正靠在柜子边上,双臂环在身前,左手习惯性地藏在右臂下面。
克莱因看了她几秒,收回视线,低头翻开凯伦那组实验的数据本,重新审视其中几行標註。
“结束了?”她隨口问了一句。
“配完了,只等著明天交给莱拉了。”
“嗯。”
奥菲利婭拿起桌上的水壶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目光扫过桌面上摊开的手稿。她识字,也看得懂基础的炼金术符號——这段时间耳濡目染,多少学了点。
“你在看什么?”
“在想一件事。”克莱因没有绕弯子,直接说了,“你的左手。”
奥菲利婭端水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是惊讶,更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话题终於被摆到檯面上时,那种短暂的確认。
她把杯子放下,左手搁在桌面上。
袖口还是扣著的。她没有急著捲起来。
“之前我认为自己的经验不够。”克莱因把凯伦那组实验的数据本翻开,推到她面前,指了指其中几行,“但这几天测凯伦的血样,给了我不少东西。深海意志的残留在体外条件下的反应模式、对不同基底液的敏感度閾值、光谱特徵——这些以前全是空白,现在至少有了第一手数据。”
他顿了顿。
“凯伦是被塞壬的低语击溃了心智,侵蚀的是精神层面。你是肢体接触污染,走的是身体层面。两条路径不一样,但源头是同一个东西。”
“你想做什么?”
“取你左手的血。”克莱因说,“你的治疗,也该开始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跟刚才说“从最低剂量开始”没什么两样。但桌上摊著的那本数据册还翻在凯伦那组实验的页面上,冷蓝色光谱线的標註就画在页脚——他刚拿凯伦的案例做了铺垫,话锋一转就落到了她身上。
虽然早有预谋,但这人做事的逻辑链条向来藏得深。
奥菲利婭低头看了看自己搁在桌面上的左手,袖口遮得严严实实。
她没有多想,点了点头。
“行。”
乾脆利落,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克莱因反而多看了她一眼。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去柜子里找取血用的器具。
他从消毒柜里取出一套银质针具,针尖经过反覆研磨,比普通的要细得多。旁边还有配套的玻璃採血管和止血棉。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托盘里端过来,摆放得很整齐——针具、棉球、採血管,按使用顺序从左到右排开。
这套流程他在凯伦身上已经做过好几遍,手法很熟。但这回不知道为什么,摆托盘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左手伸过来。”
奥菲利婭把袖口往上推了两寸,露出一截手腕。
灯光底下,那截手腕比他想像中要细。甲冑和长袖之下藏著的轮廓其实很纤巧,只是皮肤的顏色和质感已经不是正常人该有的了——隱约泛著一层冷调的灰,像被海水长久浸泡之后褪了色。
克莱因没有多看,拿起银针,在她手腕內侧找了个位置,试著刺了一下。
针尖滑了。
银针在她皮肤表面划过去,连一个白印都没留下。
克莱因皱了皱眉,换了个角度,加了点力气,又试了一次。
针尖抵上去的瞬间微微弯了——不是夸张的弯折,就是肉眼可见地偏了那么一点。像是扎在了一块打磨过的石板上。
他把针收回来,举到灯下看了看。针尖还是尖的,没钝,问题不在针上。
“你的皮肤……”
“刺不进去的。”奥菲利婭说,语气里没有炫耀的意思,纯粹在陈述事实,“斗气淬体练了十几年,皮肉筋骨的强度早就不是普通人的水平了。左手这边更麻烦,被污染之后皮肤发生了变异,比右手还硬。”
她说著把袖口又往上卷了一截。更多的变异组织露了出来——暗色的鳞片一直蔓延到前臂中段,边缘参差不齐,像海岸线一样啃进正常的肤色里。
克莱因放下银针,把整套针具推到一边。
“普通器具確实不行。”他说,“你有什么办法?”
奥菲利婭没有回答,而是抬起右手。
她的右手五指併拢,指尖处亮起一层薄薄的金色光芒。那光芒迅速收束、压缩,从弥散的光晕变成一道几乎看不见厚度的线——像一片被削到极限的刀刃,凝在她食指和中指之间。
塑气为刃。
克莱因见过她用剑,但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过这一手。那道金色的线安静地悬在她指间,细得像一根头髮丝,却散发出一种让空气都变得锋利的质感。实验台上的灯焰被它带起的气流压得矮了一截。
这是战场上用来切甲的技巧。
此刻被她拿来切自己。
她把右手移到左手前臂上方,选了鳞片边缘的一个位置。那里正好是正常皮肤和变异组织的交界地带,取血的价值最大。
“管子准备好。”她说。
克莱因赶紧拿起玻璃採血管,拔掉盖子。
金色的刃光落下,快而准。
一道细细的口子出现在她左手前臂上。切口不深,刚好破开表皮。没有犹豫,也没有多余的动作,跟她在战场上出剑一样乾脆。
血流出来了。
流出来的血是蓝色的。
克莱因早就见过——那还是去西海岸之前的事情。
只是看到眼前的人流出蓝色的血液,克莱因还是愣了愣。
那是正正经经的、海水一样的蓝。它从切口里慢慢渗出来,顺著鳞片的纹路往下淌,在灯光下折出冷调的光。不是暗沉的蓝,是透亮的、带著微弱萤光的蓝,像把一小块深海装在了她的血管里。
实验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克莱因回过神来,把採血管对准切口,接住那几滴蓝色的血液。
血液落进管底,发出轻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那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却格外清晰。
他盯著管子里的蓝色看了两秒。
脑子已经在转了,但有什么东西梗在喉咙里,让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和凯伦的不一样。”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但语速反而快了,像是在用分析来压住別的情绪,“凯伦的血样乾燥之后是暗红色,滴上基底液才会出现蓝色反应。你的血直接就是蓝的——说明污染程度比精神层面的侵蚀更深,已经改变了血液本身的性状。”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地给採血管盖上盖子,放进架子里。动作很稳,和平时处理任何一份实验样本没什么不同。
但他拧盖子的时候拧了两次,第一次没对上螺口。
奥菲利婭收了斗气,左手上的切口已经不怎么流血了。那条细小的伤口边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闭合——变异组织的自愈能力也比正常皮肤快得多。不到十几个呼吸的工夫,切口就只剩下一条淡淡的痕跡。
她低头看著残留在手臂上的蓝色血跡,拿桌上的棉布擦了擦。蓝色在白棉布上洇开,像一小朵开在布面上的花。
“怕了?”她问。
克莱因正往数据本上写东西,头也没抬:“怕什么,又不是没见过蓝色的东西。”
他写字的笔没停,语气也確实平淡。
“那是,”奥菲利婭倒是笑了起来,声音里带了点促狭的意思,“也不知道当初是谁跟我保证,不会让海妖的血液在这里流通,结果自己还不是私藏了几瓶带在身上。”
克莱因的笔顿了一下,只能尷尬地轻咳了两声。
奥菲利婭看著他难得露出的窘样,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她把袖口放下来,重新扣好,遮住那条已经癒合的痕跡和痕跡周围的暗色鳞片。
动作很自然,做了千百遍了。
克莱因用余光瞥见那截手腕重新消失在袖口下面,低头继续写字。
他在数据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字跡比前面几行都要工整——大概是因为这行不是写给自己看的备註,而是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判断:
“样本色泽——纯蓝,无红色残留。推测左手区域血液已完全被深海物质替代。需进一步验证是否可逆。”
可逆。
他在那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不是打问號,是画横线。
克莱因把採血管放进离心架里,又在灯下观察了一阵。
蓝色的血液在玻璃管底安静地沉著,比凯伦的样本浓稠一些,折光率也更高。
光线穿过管壁的时候被这层蓝色拦下来大半,剩下的一点光透出去,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幽蓝的影。
他滴了一滴基底液进去。
按照在凯伦样本上测试过的经验,现在用的药剂在接触被污染的血液后,应该会先浮在上层,然后慢慢向下渗透,形成清晰的分层——上面透明,下面蓝色,中间出现一道窄窄的反应带。那条反应带的顏色和宽度可以用来判断污染的浓度。
但液面交匯处没有出现分层。
两种液体直接融在了一起,顏色反而变深了。基底液像一滴水掉进了墨池,被蓝色吞掉了,连个气泡都没冒。
克莱因盯著管子看了两秒,眉头慢慢拧紧。
不对。
他换了个配比,又试了一次。药剂的量加到原来的三倍,用移液管一滴一滴地送进去。
结果一样。蓝色没有任何退让的意思,每一滴基底液落进去都像餵了一张永远填不饱的嘴。管子里的液面甚至比加液之前更暗了一个色调,暗得发沉。
他放下移液管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不是手抖,是脑子里在飞速地跑数据,手跟不上了。
“怎么了?”
奥菲利婭还坐在实验台边上,一条腿垂著,靴尖离地面还有一寸。袖口已经放下来了,正拿一块乾净的棉布慢慢擦手背上残留的蓝色痕跡。她的动作很隨意,像擦掉一点不小心蹭上的墨水,而不是擦掉自己流出来的血。
“药剂失效了。”克莱因拿起笔,把记录写下来。笔尖在纸上划得很快,字跡潦草了不少,“凯伦那边用的萃取方案,在你的样本上完全不起作用。浓度差了不是一个量级。”
他写完一行,停了一下,想了想该怎么解释。
“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给凯伦用的配方,相当於把一杯浓茶兑上十杯水,稀释到能入口的程度再慢慢喝。你这个……”他看了一眼架子上那管暗得发沉的蓝色,“你这个是直接嚼茶叶,而且是没炒过的鲜叶。原液灌进去都被吃干抹净了。”
奥菲利婭哼了一声,语气里不知道是好笑还是无奈:“听起来我的血挺能吃的。”
“是真的能吃。”克莱因没笑,认真地把数据本翻到前面几页,在凯伦的实验记录和刚才写的数据之间来回比对。几个关键数值被他圈出来,用箭头连在一起。箭头指向的方向全都朝著同一个结论——现有方案不够用,差得远。
奥菲利婭没有催他。
她把棉布翻了个面,继续擦手腕上最后一点蓝痕。安静的时候她侧脸的轮廓很柔和,不像穿甲执剑时候那样硬朗。灯光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一排细细的。
过了一会儿,克莱因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短期內没办法直接套用凯伦的方案。”他说,目光落在桌面上,像在对自己整理思路,“但反过来想,你的样本浓度高,反而更適合做源头分析。如果能从你的血液里分离出深海物质的基本结构,搞清楚它到底是什么东西,再倒推回去设计对应的抑制方案——”
他说到一半,自己停下来,摇了摇头。
“说远了。今天先到这儿。”
奥菲利婭从实验台边跳下来,落地的时候甲靴在木地板上磕了一声,乾脆利落。
“你刚才那个思路不错。”她说,走到他旁边站定,低头看了一眼他摊开的数据本。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號她大部分看不懂,但她认得出哪些是新写的——墨跡还没干透,字也比前面的潦草。
“思路是不错,就是工程量太大了。”克莱因合上数据本,站起来把实验器具往架子上归位。银针放回消毒柜,棉球收进密封罐,採血管在离心架里固定好。一边收拾一边说,“等我先把凯伦那边的流程跑通,摸清楚基本原理,再回头处理你这个。运气好的话,能用同一套框架帮你缓解一下症状——至少先稳住,不让扩散的速度继续加快。”
他说得很平淡,就像在安排明天的实验计划。
但奥菲利婭听出来了。
“缓解”和“稳住”,不是“治好”。
她看了克莱因一眼。他正背对著她把瓶瓶罐罐往柜子里放,动作稳当,看不出什么异样。
“好。”她说。
只有一个字,乾乾净净的。不追问,不宽慰,也不表態。像战场上接到一道不算好消息的军令,领了就是领了,多余的情绪一概省掉。
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克莱因。”
“嗯?”
“別熬太晚,我等你。”
克莱因回头看她。奥菲利婭已经拉开门了,半个身子在走廊里,灯光只照到她一侧的肩甲和半张脸。金色的眼睛在阴影里亮了一下,看不太清表情,但嘴角好像是弯的。
门带上了,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走廊里传来她靴子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节奏均匀,一下一下,越来越远。中间夹著甲片轻轻碰撞的声响,像一串不怎么规律的风铃。
克莱因站在柜子前面,手里还捏著一只空瓶子,对著那道门缝愣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把瓶子放进柜子里,关好门。
他重新坐回实验台前,把今晚的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写了满满两页纸,有用的结论其实就那么几条。
他把数据本合上,揉了揉眉心。眼睛有点酸——倒不全是因为灯光刺眼,白天的事加上晚上这一通实验,脑子確实连轴转了太久。
桌上那管蓝色的血液安安静静地立在架子里。克莱因的目光落在上面,停了一会儿。
蓝色。
这顏色在灯下其实挺好看的。
但他不想在活人身上看到这种顏色。
就在这时候,门被敲了三下。
是雷蒙德的敲法。这人连敲门都跟上了发条一样规矩。
“进来。”
门推开,雷蒙德站在外面。换了身乾净的深色外套,领口的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颗,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鬢角的灰白修剪得很整齐。
看这打扮不像是临时起意过来的。克莱因注意到他外套的袖口有一道浅浅的摺痕——是刚从衣柜里取出来的,之前叠著放的。也就是说,他专门换了衣服才来。
再联想到奥菲利婭刚走不久,克莱因心里大概明白了——这位老管家八成是在走廊那头等著的,等女主人离开了才过来。
雷蒙德对这类事情的分寸感一向精確到令人髮指。
“有事?”克莱因问。
雷蒙德走进来,把门关好——不是带上,是关好,门锁咔噠一声扣上了。然后他在离实验台两步远的地方站定,腰板挺得笔直。
“关於婚礼的事。”
克莱因收拾东西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收拾:“嗯。”
“说说看吧,准备得如何了?”
“按您之前定的方案,花艺师已经从镇上雇好了,是之前僱佣过的那位,手艺可靠。布置的工匠也定了三个人,一个木工、一个铁匠、一个专门做布艺的,我今天去看过他们的活儿,能用。”雷蒙德说得条理分明,像在念一份提前擬好的清单,“厨子那边也打过招呼,宴席的菜单擬了初稿。回头您过目。”
克莱因转头看了他一眼。
“行。”
“仪式流程参照传统的婚礼,不铺张但该有的环节都有。宾客名单……就和您安排的一样,没有邀请什么人。场地安排在庄园的后花园,花架和座椅的位置我画了个草图——”
雷蒙德从外套內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放在桌上。克莱因低头一看,上面用炭笔画了花园的平面图,每把椅子的位置都標了出来,连间距都注了数字。
“——基本可以立刻开始正式筹备。”雷蒙德说完,把纸推到克莱因面前。
“行。”
雷蒙德没有走。
克莱因抬头看了他一眼。
老管家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脸上带著一种不太常见的表情——犹豫。不是心虚的那种犹豫,是“有话想说但不確定该不该说”的那种。
这种表情出现在雷蒙德脸上是很稀罕的事。这个人向来有话直说,废话和弯弯绕绕不是他的风格。克莱因跟他生活了十几年,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他露出这种神情的次数。
“还有?”
雷蒙德斟酌了一下措辞。
“老爷,我多嘴问一句——婚礼真的只在庄园里办?”
克莱因把数据本放进抽屉里,拧好锁。“对。”
“庄园的花园虽然不小,但毕竟只是乡下的规格。”雷蒙德的语气很克制,用词也挑得很小心,但里面藏著一层不太赞同的意思,“会不会少了些给夫人的惊喜。”
这句话出来之后,雷蒙德自己都微微別开了视线,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彆扭。
克莱因靠在椅子上,看著雷蒙德,没有立刻回答。
实验室的灯烧得很稳,火苗直直的,一丝摇晃都没有。
窗外已经彻底黑了,黑得连庄园围墙的轮廓都看不到。
走廊隱约传来水声——奥菲利婭在洗漱,水落在石盆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克莱因听了一会儿那个声音。
他说,“平淡一些也好,我和她都不是什么奢求惊喜的人。”
“说不定,这才是她想要的呢?”
第92章 筹备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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