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看你这样应该是个江湖人？”
    “你这样的人，竟然也会对个小丫头生出怜悯之心，当真稀奇。”
    林渊的话其实已经算是很委婉了。
    从红衣女子的气质不难看出，她应该是个风尘女子。
    有修为，风尘出身，这么复杂的人会关心个小姑娘的父母，著实少见。
    “寻常小丫头倒是不会，公子你也知道，我们这类人，若是有太多怜悯之心，根本活不了多久。”
    “我不会主动害人，却也不会发莫名其妙的善心。”
    “只是，她的命运跟我实在太像了。”
    “同样的父母自身难保，被迫入城谋求活路，同样的被骗入窑子，”
    女子眼中满是哀色。
    她的话，也將她带入了那段阴暗的回忆。
    只是她没什么好运气，没人救她，她只能忍受那一切。
    等她熬出头，攒了些钱，也能有些自由的时候，再回家却发现，父母早已饿死在了家中。
    自那之后，她便彻底融入了这世上的阴影之中。
    她没有了牵掛，也没有了期待，只能竭尽所能的让自己苟延残喘下去。
    直至见到了同样被骗进窑子的季小欢。
    相同的出身，相同的命运，勾动了她的惻隱之心。
    谁成想这一心软，最后却是丟了自己的性命。
    “你叫什么名字？”
    “原来的名字早已记不得了，刚入这行的时候，別人都叫我小红，公子也这么叫我就好。”
    从小红到红姐，她用了整整十五年。
    可惜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小红，如果你能活下来的话，你想做什么？报仇吗？”
    “不，我想去邕州。”
    “大家都说那儿是仙境，没有飢饿，没有欺压，只要是有手有脚的人，都能在那活下来，有尊严的活下来。”
    “可惜我没时间了，否则我一定要去看看那人间的仙境。”
    “如果真如大家说的那样，那便是死，我也想死在仙境之中。”
    这样，来生运气好的话，兴许还能直接出生在仙境。
    多好啊。
    “仙境倒是称不上，但你身上的事，在那里定然不会重演。”
    “我们来自邕州，那里確实很好，比起这世上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好。”
    崔剑霄毫不吝嗇对於她们所有人努力成果的夸讚。
    或者说，她本就觉得自己所言是实话。
    就是好过这世上的任何一处地方。
    称为仙境未必够格，毕竟没有真仙人，但称一句圣土绝不为过，因为有真圣人！
    “真好啊，真的很羡慕你们，能遇到长公主，遇到林公子那样有善心的大人物。”
    “如果他们能早些时日知晓安源城的状况，或许一切都会不同。”
    “两位，趁著我现在意识还清醒，先跟你们说说吧。”
    安源城能作为林天羽指定的后勤驻扎地，其富庶程度自然不言而喻。
    可以说在那一战之前，安源城就是整个梁州最富裕的郡城之一，富户、商贾数不胜数，城內三大粮仓个个满载。
    而在林天羽败逃之后，一切就变了。
    败军只是在面对敌人的时候胆怯，面对百姓，面对自己人的时候，他们却是不吝於挥动屠刀的。
    粮仓被一抢而空，城內十室九空，富户逃了，无数百姓被凌虐致死。
    只短短数日时间，安源就成了一座死城。
    只有少数躲藏没被发现的百姓苟延残喘，以及大量被拋弃的伤兵。
    “匪过如梳，兵过如篦，当兵的杀起自己人来，可比山匪狠的多。”
    “眼下这残破的安源城由王氏医馆的掌柜王翰负责，他……”
    收留並治疗伤员，不说治好了多少人，但至少吊住了很多人的命。
    按理来说也算圣人之举，可小红並不觉得他有那么高洁。
    “所以，即便他治病救人，你依旧觉得他不是好人？”
    “理由呢？”
    林渊微微皱眉。
    至少在小红口中，王翰虽说有趁势掌控安源城的嫌疑，但归根结底也是在救人。
    君子论跡不论心，他在做善事，那就当得起善人之名。
    “王家如今一分为二，他是昔日老家主王山河的人，也是王山河在梁州这边用以敛財的棋子。”
    “明面上，他是王氏医馆的掌柜，但在背地里，他还掌控著大量的赌场、窑子、青楼，甚至连方才截杀我的这些山匪，也都是他的人。”
    圈养山匪？
    若小红所言是实，那的確不像什么好人。
    “那他救这些伤兵是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
    说到底，小红在安源城的绝大部分时候，也只能缩在她那阴暗的窑子里。
    王翰在谋划什么，要做什么，她都无从得知。
    但她能篤定，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结合朝廷视邕州为眼中钉，同时王山河效忠於朝廷看来，很大概率是针对邕州的阴谋。
    “去看看就知道了，不过医馆没药的话，你的命未必能保住。”
    “那就是我的命，说明老天爷不喜欢我，到死也不想让我过上好日子。”
    “没事的，公子，姑娘，我早就想开了，死对我而言，算不得大事。”
    好在小红乘坐的马车並未受到损伤，在重新拴上韁绳后，崔剑霄便扶著小红上了车。
    马车內，还有著为数不少的金银和乾粮。
    从那沉甸甸的份量上来看，大概是小红所有的积蓄。
    或许在遭遇这场截杀之前，她就已经想好，要將所有积蓄都带给那对老夫妇，然后带著季小欢一起去邕州。
    这些银子加上粮食，足以让她们四口人在邕州那个没有欺压的地方过的很好。
    “姑娘，这些金银……”
    “自己留著，我们不需要。”
    崔剑霄仿佛知道她想说什么，先一步把她的话给堵了回去。
    她不需要金银，林渊也不需要。
    “那可否劳烦你们，將这些东西交给小欢？”
    “我怕……”
    “不用怕，在药效过去之前你不会死，撑到安源城，要给什么，要交代什么，你可以自己去做。”
    “我与兄长也是受那对老夫妇所託来寻他们的女儿季小欢，到时你们若是想走，我们可以送你们到那个村子。”
    “你不是恶人，所以我与兄长愿意为你们费些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