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你这小子在胡说八道些什么？简直是不知所谓！
    蝠妖正欲这般张口讥讽，却忽然发现自己的嘴张不开了。
    它试图发出一声冷笑，喉咙里却挤不出半点声响。
    试图驱动双翼，振翅攀升以居高临下地俯视那白衣青年，可那对燃烧著森白鬼火的蝠翼却像被冻僵了一般，纹丝不动。
    动啊！给我动啊！
    它心中大惊，拼尽全力催动体內的妖灵气与那诡异的幽冥火，想要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却发现自己连一根指头都抬不起来，连一丝一毫的灵气都无法凝聚。
    怎么回事？！谁在搞鬼？！是这姓祝的小子？！他做了什么？！
    蝠妖的內心在疯狂咆哮，但它的身体却静静悬浮在半空中，完全不受它控制。
    然后，它听见自己开口了。
    但那不是它的声音：
    “祝剑仙，幸会。”
    那声音苍老，嘶哑。
    “或者，应该说，好久不见？”
    祝余静静地听著，脸上並无意外之色，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幕。
    他微微頷首，语气同样平淡：
    “或许，都有吧。毕竟，在我的印象里，八百年前，你我之间，似乎的確有过一面之缘…”
    话语的內容，让下方刚刚因局势突变而稍微冷静下来的苍兕等人，心头再次剧震。
    八百年？！圣主大人…已经活了至少八百年？！而且听这口气，似乎与这幕后黑手早有交集？
    “只是真没想到，”祝余继续道，“当年本以为只是某个妖王手下的老贼，来歷却这般不简单，能在这世间搅动风云，延续八百年之久。”
    “祝剑仙言重了。”那苍老的声音笑了起来，“和一个真正的不死之人比起来，老朽这点微末道行，又怎敢当得起『不简单』三字？”
    “至於搅动风云…” 苍老声音的笑意更深，“呵呵，这可更怪不得老朽了。红尘万丈，慾海横流。世人之慾念，如野草蔓生，无穷无尽。”
    “爭名、夺利、贪生、怕死、求权、慕强……此乃人性本能，天道自然。老朽所做，不过是顺应这自然之势，给了那些心有所求、欲有所念之人，他们想要的东西而已。”
    “种子是他们自己种下的，老朽，不过是偶尔浇浇水，施施肥，静待其开花结果罢了。”
    “顺应，还是推波助澜，刻意引导，甚至埋下祸根，你、我，心里都清楚。”
    祝余摇了摇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与对方多做无谓的爭辩，话锋一转：
    “不过，你方才所言，世间纷乱，大半起於人心慾念，这一点，我倒是认可。”
    “毕竟，这持续了近千年的动乱、杀戮，其背后的一大根源，不就是某个旧时代的余孽，依旧沉溺於过往的辉煌幻梦，执著於重现那早已被碾碎的荣光，为此不惜將整个天下、所有生灵，都拖入无休止的战火之中么？”
    “千年执念，矢志不渝。这份坚持，確也无人可及。”
    蝠妖，或者说，此刻已暂时接管了蝠妖躯壳的那道意识沉默了片刻。
    它身后，一缕若有若无的黑雾浮现，在虚空中缓缓游走。
    祝余的目光落在那一缕黑雾之上，继续说了下去：
    “只是，为了一己之私，在占卜所得的模糊天机中执迷不悟，不惜將残存的妖族与人族一同拖入永无寧日的战火，除了將妖族本就所剩无几的元气消耗得更加乾净之外，你这八百年的努力，究竟又得到了什么呢？”
    “极北之地的冰原，曾经是妖族的最后一片净土，如今呢？”
    “在这漫长岁月里，你四处布局，多方挑拨，奔走操劳，当今天下，除了南疆那位老实本分、与世无爭的，这广袤天地之间，可还有妖族的立锥之地？”
    下方，原本因蝠妖的褻瀆之言而激动无比、杀气冲天的苍兕等人，都不由自主地安静了下来。
    信仰被褻瀆的狂怒，在这两位神秘人之间温和的敘旧对话衝击下，竟被稀释了不少。
    苍兕更是发现，自己的脑子，似乎已经完全不够用了。
    虽然她向来是侧重战斗的类型，衝锋陷阵、执行命令才是她的强项，动脑子这类精细活计，一般都有专门的智囊或祭司去负责。
    但今天，从圣主大人降临开始，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开始朝著她无法理解的道路上撒丫子狂奔。
    强者之间的对话，都是这样的吗？
    不打不骂，平平淡淡，说些听起来像是閒聊，却又能把人脑子撑爆的话？
    她努力想跟上节奏，理解每一句话背后的含义，却发现如同雾里看花，越想越糊涂。
    这就是…圣主大人他们那个层次的世界吗？
    果然深奥莫测，不是我这种粗人能轻易理解的…
    不过，苍兕那好歹也是修行到六境的聪明脑瓜，在努力消化了半天后，还是勉强听懂了一件事。
    圣主大人，似乎正在用一种非常文雅的方式，狠狠地戳那个藏在黑雾里的老怪物的心窝子。
    大抵意思就是：
    你这老东西口口声声为了妖族復兴，忙活了几百年，结果把妖族越搞越惨，都快搞没了，就剩南疆一支老实巴交的还在苟延残喘，你还搁这儿做復兴大梦呢？
    但让她意外的是，那团黑雾似乎並未被祝余这番堪称扎心的嘲讽所触动，甚至连情绪都平淡无比。
    甚至…
    它还低低地笑了起来。
    “不错，你说得对。”
    黑雾中的老者轮廓微微点头，竟然坦然承认了祝余的指责。
    “老朽確实走了太多的弯路。沉溺在自己亲手算出的卦象结果里，自以为窥见了天机，沿著那条自以为正確的道路奔驰了数百年…”
    “却忘了，若占卜当真这般准確无误，妖族当年又怎会落到那般结局？”
    它轻轻嘆息了一声。
    “怎么会忘了呢…那占卜所见的命运、所谓的真相，究竟是自己耗尽心血推算出来的，还是那个冥冥之中的天，故意让你看到、让你信以为真的？”
    “老朽穷尽毕生之力，试图挣脱宿命的锁链，到头来却发现，自己不过是在一个更大的牢笼中绕圈子。”
    “所幸，在一切彻底无法挽回之前，老朽终於清醒了。”
    它的声音变得高昂起来。
    “不去管什么占卜的结果，不去想什么必然的结局，仅仅凭藉本心，凭藉这残存的力量，为自己，也为我族…最后，搏上一搏！”
    “祝剑仙，” 那模糊的轮廓看向祝余，“你我之间，胜负可还未见分晓。”
    “我族，可还没到真正山穷水尽的地步。”
    它顿了顿，似乎有些遗憾：
    “只可惜，今日时机未至。你非本尊真身降临，老朽，也只是一道意念在此，无法尽兴。”
    “来日，若有机会，待你真身现世，老朽亦以完整之姿相迎，届时，你我再行较量，一决高下。”
    “今日此番相见，便当作是老朽，送与剑仙的一份小小见面礼吧。”
    说罢，那凝聚的黑雾轻轻一颤，几个呼吸间，便消散在空气中。
    而隨著黑雾的消散，那具僵立半空的蝠妖，猛地一颤，重新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但还没等它做出什么举动，便隨著一声悽厉的惨叫，剧烈挣扎起来。
    “呃啊——！！！！！！”
    在它身躯各处，火焰和肉体同时绽开，一根根明显不属於人类的肢体从那些裂开的伤口中，硬生生地钻出来！
    祝余看著这一幕，脸上並无太多意外，只是摇了摇头。
    “这老妖，入戏…也是真深。”
    “还说什么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在流尽妖族最后一滴血之前，绝不放弃是吧？”
    “妖族有你真是他们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