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著腥气,把最后一点热乎劲儿吹进了防风林。
陈家小院的大门“咣当”一声落了栓。
灯灭了,院子陷进一片死寂。
但屋里的陈大炮没睡。
他像只伏击猎物的老山猫,盘腿坐在黑暗里。
面前那张斑驳的八仙桌上,摊开著从杂物间翻出来的“好东西”。
一捆起锈的细钢丝,硬度够,勒进肉里就是一道槽。
一盒海钓用的“倒刺鉤”,那是渔民专门对付大海鱸的,鉤尖泛著阴森森的蓝光,看著就让人后槽牙发酸。
还有一大捧野酸枣枝,这玩意儿是山里的鬼见愁,刺长、硬,还带回鉤,扎进去容易,拔出来能带下一层皮。
借著窗外那点惨白的月光,陈建军推著轮椅靠近,看著亲爹摆弄这些零碎。
“爸,您这是……”
陈大炮没抬头,手里拿著一把老虎钳,“咔吧咔吧”地剪著钢丝。
“建军,书上是不是教过你,叫『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
陈建军点了点头。
这是古训,意思是防守总是被动的,很难长久。
“屁话。”
陈大炮啐了一口,把剪断的钢丝头在磨刀石上蹭了蹭,蹭得鋥亮尖锐。
“那是防贼的人手软,心还没黑透。”
“今晚老子教你个乖。”
陈大炮抬起头,那双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让陈建军都觉得心悸的寒芒。
“只要让贼进得来,出不去,这就不用防了。”
“这叫——关门打狗。”
……
十分钟后。
父子俩像两个幽灵,悄无声息地在院子里忙活开了。
陈大炮的动作熟练得让人心惊。
他不需要尺子,甚至不需要眼睛看,隨手一拉,那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钢丝就绷在了院墙根下。
“看清楚了。”
陈大炮压低声音,指著钢丝的高度。
“离地三寸,神仙难防。”
“这个高度最阴损。人翻墙落地的时候,脚尖刚沾地,重心还没稳,一绊一个狗吃屎。”
陈建军看著那根在月光下完全隱形的钢丝,咽了口唾沫。
这哪是防盗?这分明是他在侦察连学的布雷手法,专门炸步兵腿的!
但这还只是开胃菜。
陈大炮走到晾晒架前。
那上面掛著十几条极品海鰻干,油光鋥亮,散发著诱人的咸香味。这是今晚没捨得卖,准备留著自己吃的“尖货”。
陈大炮拿起那些带有倒刺的鱼鉤,用黑线一个个绑在了鰻鱼乾的背面。
鉤尖朝外,藏在鱼肉那层褶皱里,跟肉色浑然一体。
“贼心都是贪的。”
陈大炮一边绑,一边冷笑,“进院子第一眼,他们肯定盯著最值钱的东西下手。”
“这海鰻干肉厚,抓著手感好,油水足。”
“等他们用力一攥……”
陈大炮做了个狠狠抓握的手势,嘴里轻轻配了个音:“噗呲。”
陈建军只觉得手心一阵幻痛,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鱼鉤是有倒刺的!
一旦扎进手掌心,皮肉收缩,你越甩,它鉤得越紧,除非把那块肉连皮带筋剜下来,否则根本取不掉!
太狠了。
这简直就是把人的贪慾,变成了惩罚他们的刑具。
最后。
陈大炮把那捧野酸枣枝,看似隨意地扔在了墙根下的杂草丛里。
位置选得极刁钻。
正是被钢丝绊倒后,人脸会砸向的地方。
布置完这一切,陈大炮拍了拍手上的灰,冲儿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行了。”
“回屋,听戏。”
……
防风林里。
几只蚊子嗡嗡叫著,在那张麻子脸上叮出了三个大包。
沈大彪一巴掌拍死蚊子,“啪”的一声脆响,烦躁地吐掉嘴里嚼烂的草根。
“妈的,这陈家爷俩这么晚才睡?”
他盯著陈家小院黑黢黢的窗口,眼珠子里全是贪婪的绿光。
白天他可是看得真真的。
那桌子上堆成山的钞票!
还有院子里晾著的那些海货!
那几条大海鰻,拿到黑市上至少能换两瓶好酒!
还有那几只比巴掌还大的鲍鱼!
“彪哥,搞吧?”
旁边的二狗早就按捺不住了,口水吸溜吸溜地响。
“我闻著那鰻鱼味儿,肠子都快悔青了。早知道听那老太婆的,白天直接抢多省事!”
“抢你大爷!”
沈大彪踹了他一脚。
“那是光天化日!现在是晚上,这叫『拿』!”
“麻子,东西准备好了吗?”
麻子从怀里掏出两个肉包子,那是他在公社食堂偷的,里面塞了足足两片安眠药。
“给那条死狗准备的。”
麻子阴惻惻地笑了笑,扬手一甩。
“嗖——”
肉包子划过一道弧线,越过院墙,“啪嗒”一声落在院子里。
三人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一秒。
两秒。
十秒过去了。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预想中老黑狗的狂吠声没有出现,甚至连闻一闻包子的动静都没有。
“嘿!”
沈大彪乐了,“天助我也!看来那傻狗白天赶海累趴下了,睡得跟死猪一样!”
其实他们哪里知道。
早在陈大炮布阵之前,那条通人性的老黑就被强行拽进了里屋。
这会儿正趴在林秀莲的床边,嘴被陈大炮用布条给缠上了。
它要是叫了,这齣戏还怎么唱?
“上!”
沈大彪一挥手。
三人猫著腰,像是三只巨大的耗子,飞快地躥到了陈家院墙根下。
这院墙不高,也就两米出头,还是土坯的,年久失修,好多地方都有蹬踏点。
麻子蹲下身,沈大彪踩著他的肩膀,二狗踩著沈大彪的背。
叠罗汉。
二狗身手最灵活,双手一扒墙头,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看。
院子里静悄悄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月光下,那几条掛在架子上的海鰻干,隨著夜风轻轻晃动,泛著诱人的油光,像是在冲他招手:来啊,大爷,快来吃我啊。
二狗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这要是拿回去蒸著吃,那得又多香?
“没人,安全!”
二狗压低声音衝下面喊了一句。
然后,他双手一撑,整个人轻飘飘地翻了进去。
落地无声。
到底是惯偷,这脚底下是有两下子的。
二狗站稳身子,顾不上去给沈大彪开门,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那排鰻鱼乾。
他像个看见没穿衣服大姑娘的流氓,搓著手,急不可耐地冲了过去。
“宝贝儿……我的宝贝儿……”
二狗两眼放光,伸手就去抓那条最肥、最大的鰻鱼。
他的动作很快,也很狠。
为了防止鰻鱼掉下来弄出声响,他是用手掌心,狠狠地攥住鱼身的。
力道十足。
“啪!”
手掌合拢,攥得死紧。
就在这一瞬间。
二狗脸上那贪婪淫荡的笑容,突然凝固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扭曲的、像是活见鬼一样的惊恐。
第101章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那是屁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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