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国现有的化肥生產设备主要来自苏联的那156个工业项目，但都是中小型设备，虽然生產化肥的原理差不多，但大设备跟中小设备的技术实现难度却完全不能相提並论。
    就像一百吨推力的运载火箭跟一千吨推力的运载火箭，原理一样，但製造难度却天差地別。因为设备想要变大，就要考虑材料跟加工能力，要不断地为出现的问题打补丁，其复杂度是要呈指数级上升的。
    今天这次会议，就是要评估自研大型化肥生產设备的可行性，以及研製周期。如果可行性高，研製周期短，那当然选择自研。反之，就要考虑进口了。
    会议地点就在化工部大院，徐卫国到会议室时，扫了一圈，基本都不认识。
    趁著离会议开始还有一会儿，他跟附近的人聊了几句，发现来的人所属单位很杂，有机械厂的，有钢材厂的，还有材料学、热力学等等研究所的专家。
    不久，会议正式开始了，徐卫国在自己的位置落座。
    主持会议的是化工部的一位领导，姓侯，化工专家出身。
    照例是先下发会议材料，徐卫国拿到手之后，发现是一份化肥生產设备的技术难点清单，足足四五十页，包含有氮磷钾三种化肥的大型生產设备分解图，不过，没有设备照片，也没有结构草图，只是一个个名词，有点像思维导图。
    分解图后面又有各个组成部分的更细的分解图，层层套娃，精確到主要零部件，依然只有一个个技术名词，不知道结构。
    看著那密密麻麻的技术名词，徐卫国密集恐惧症都快犯了。
    “同志们。”侯姓领导说道：“咱们这次可要打持久战了，这上面的內容，咱们要一页一页的过，一个零件一个零件的研究。什么时候结束不知道，可能得几天，反正中午饭我们这包了。好，大家先翻阅二十分钟，看看哪些零部件是你们单位能做出来的，需要多久，二十分钟后討论。”
    徐卫国坐的端正了些，开始从头仔细翻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二十分钟转瞬即逝。
    侯姓领导清了清嗓子，道：“好，现在开始討论。”
    眾人都看向他。
    “翻开第一页，先说氮肥生產设备。氮肥生產的核心设备是氨合成塔、尿素合成塔、大型压缩机、大颗粒造粒设备。咱们先说氨合成塔，这东西本质是一个大型立式高压容器，工作原理是让氢气和氮气在高温高压下，藉助铁系催化剂反应生成氨。
    翻开第二页，这就是氨合成塔的结构图，包括高压筒体、触媒筐、热交换器、电加热器、冷激管与分布器。
    翻到第三页，咱们先说高压筒体。高压筒体结构是多层钢板包扎或绕带式结构，注意啊，具体是哪种结构，我们还不知道。而几层钢板包扎，绕带式是怎么设计，我们也不知道。因为我们要做的是大型设备，跟中小型设备可能有所不同。
    而我们经过计算后得知，这种高压筒体的设计指標是：能够在10到30兆帕、400到500摄氏度下长期稳定，此外，还要考虑到氢脆问题。
    而高压筒体的製造，又分为两部分问题。一个是材料，需要有满足以上条件的抗氢腐蚀、抗氮化物脆化的特种钢材。
    另一个是製造过程，问题又可以分为三个，分別是封头这样的大型锻件製造、能通过百分之百无损检测的环焊缝焊接、精度极高的內筒密封面加工。具体技术指標要求，上面写著呢，我就不念了。
    咱们先说材料，符合要求的特种钢材，我们有吗？”
    侯姓领导看向眾人。
    眾人面面相覷，没人说话。
    这时，徐卫国突然举手道：“我们889所有一款钢材，符合压力跟温度指標，但没有做过氢脆试验。”
    889所的材料实验室还挺高產的，因为徐卫国时不时就会甩过去一份並不怎么准確的配方，让他们去试验，还真搞出来了不少优秀的材料。
    侯姓领导笑著说道：“好啊，你是徐卫国同志吧？你的大名，我可是早有耳闻了。”
    “您过奖。”
    “好，第一个钢材的问题先搁置，等889所做完测试再说。下面说第二个问题，封头的製造……”
    就这样，他们还真就是把整台设备拆成了各个零部件去研究討论，会议推进的很是缓慢，也不怎么顺利。太多技术难点了，而且他们有的只是一堆零件的名字，根本不知道东西该设计成什么样。
    下午两点时，他们才討论完了尿素合成塔。
    侯姓领导终於暂停会议，放大家去吃午饭了。
    化工部的食堂饭菜一般，反正不怎么合徐卫国的胃口，油放太少了。
    勉强吃光了饭菜，等到两点四十，会议继续。
    一直到下午五点半，他们终於討论完了氮肥生產设备。大概有一半的零部件他们现在就有能力设计加工，剩下的一半要么是技术空白，要么是有一定把握但难度很大。
    到这，大家心里对自研还是先引进设备的选择，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自研的话，不是不行，但研製周期至少十年打底，甚至更久。这显然是没办法接受的。
    说实话，设备的结构其实不是秘密，问题在於很多零部件是对基础工业能力有很高要求的。
    就比如那氨合成塔的高压筒体製造，这一个东西就需要用到大型锻压设备、高精度焊接技术、大型高精密工具机。
    什么是基础工业能力？这些最基础的、用来製造设备的设备就是基础工业。
    西方国家在这些基础工业上已经研究了上百年，实力雄厚，这才能持续领先，总是能先一步做出新东西。
    而像华国这样的后发国家，只能先一项一项的去补短板。
    就像徐卫国当初领导研发集成电路时那样，他得先把需要用到的各种设备，甚至製造设备的设备先搞定。
    好在半导体设备是新领域，大家起步都很低，大家都在探索，他们这才能率先打好基础，一举获得领先地位，並且持续领先。
    其实让徐卫国去领导化肥生產设备的研发，他也是有把握在几年內搞出来的，但他的精力毕竟有限，不可能顾得上那么多项目。
    那就只能取捨，而半导体產业、数控工具机產业、这些產业叠代飞快，事关国家核心竞爭力，是国之重器。
    而化肥生產设备的技术就在那摆著，再过五十年还是那一套，不会有什么大的进步了。
    哪个更重要是显而易见的。
    所以徐卫国在会议上並没有大包大揽，有现成技术的就举手，需要时间研发的就不吭声。
    三天后，会议结束了，化工部得到了想要的评估结果。
    不久后，徐卫国得知，上级果然决定先从欧洲引进设备，然后再进行仿製。
    好在，华国今年的外匯应该有不少盈余，买设备的钱是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