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当抬起头，看著他。“我要找雨水。”
    门卫愣了一下。“雨水？哪个雨水？”
    “何雨水。”
    门卫皱了皱眉。何雨水，他听说过，在轧钢厂医务科上班，以前在协和住过院。他想了想，说：“你等著，我去打个电话。”门卫进去打电话，小当站在门口，等著。风颳过来，冷。她缩著脖子，抱著胳膊，浑身发抖。
    过了几分钟，门卫出来了。“你等著，有人来接你。”
    小当点点头。
    高阳从研究所出来，骑上自行车，往医院大门口骑。他接到门卫的电话，说有个小女孩来找何雨水，在门口站了快一个钟头了。他骑到大门口，看见小当站在那儿，缩著脖子，抱著胳膊，浑身发抖。他跳下车，走过去。小当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认识高阳。雨水姐姐说过，高阳大哥是好人。
    “你是来找雨水的？”高阳蹲下来，看著她。
    小当点点头。
    “雨水在病房里，我带你去找她。”
    小当跟著高阳往里走。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小当走得很慢，走几步就停一下，回头看一眼。高阳放慢脚步，等她。他看见小当的棉袄上沾著暗红色的东西，在灯光下看著像血。他的心沉了一下。
    何雨水的病房在二楼。高阳推开门，何雨水正坐在床上看书。她脸上的纱布早就拆了，可那道疤还在，从嘴角一直延伸到下巴，淡粉色的，在灯光下看不太清，可凑近了就能看见。她瘦了，比以前更瘦，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可那双眼睛亮，比以前更亮。
    何雨水看见高阳进来，嘴角扯了一下，想笑，可扯到那道疤，又收了回去。她看见小当，愣了一下。
    “小当？你怎么来了？”
    小当站在门口，看著她，眼泪下来了。“雨水姑姑，我妈死了。我爸也死了。”
    何雨水愣住了。高阳站在旁边，没说话。小当扑过去，抱住何雨水的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妈被我爸捅死了。我爸自己也捅死了。家里没人了。就剩我一个人了。”
    何雨水抱著小当，手在抖。她想起秦淮茹那张脸，想起贾东旭那张脸，想起贾张氏那张脸。那些人，她都恨。恨他们欺负她，恨他们抢她的钱，恨他们把她当外人。可现在他们死了。贾张氏死了，傻柱死了，秦淮茹死了，贾东旭死了。连棒梗也死了。贾家，绝户了。
    何雨水低下头，看著怀里的小当。这丫头才五岁，什么都不懂。不知道她妈做过什么，不知道她奶奶做过什么，不知道她哥做过什么。她是贾家唯一活下来的人。可她也是贾家最无辜的人。
    何雨水抬起头，看著高阳。高阳站在门口，看著她，点了点头。何雨水明白了。她低头看著小当，轻声说：“小当，別哭了。以后你就跟著我。”
    小当抬起头，眼泪还掛在脸上。“真的？”
    “真的。”
    小当抱紧她，哭得更厉害了。何雨水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很轻。
    高阳转身出了病房，站在走廊里，点了根烟。
    张新建站在派出所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八个月了，那个案子总算结了。
    白家兄弟在保定落了网，白老大被判死刑，白老二也是死刑。何大清也是死刑。三个人，都吃枪子。
    今天宣判，他没去。他不想去。他看够了死人。
    八个月前那个晚上，他站在何家正房门口，看著地上那五具尸体，数了一遍又一遍。刘光天，刘光齐，白寡妇，傻柱，贾张氏。五个。加上以前死的那些，这个院子，死了十几个了。
    一个院子，能死这么多人，他干了半辈子公安，没见过。
    他想起张新建说过的那句话——“这个院子，邪门。”邪门吗？也许吧。可他知道，邪的不是院子，是人。易中海算计，阎阜贵算计，王秀秀算计，娄振华算计，何大清算计，傻柱算计，秦淮茹算计，贾东旭算计，贾张氏算计。算计来算计去，算到最后，全算死了。
    张新建把烟掐灭在墙上，转过身，走进派出所。
    何雨水在病房里坐了很久。小当哭累了，睡著了，躺在她腿上，脸上还掛著泪。何雨水看著这张小脸，想起五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她也这么小，何大清跑了，傻柱不管她，她一个人，缩在炕角，饿得胃疼，疼得在地上打滚。没人管她。现在小当跟她当年一样，爹死了，妈死了，没人管。可她不是当年的何雨水了。当年的何雨水没人管，现在的小当，她管。
    何雨水把小当抱到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她下床，穿上鞋，走出病房。高阳还站在走廊里，靠著墙，手里夹著根烟，没抽。
    “高阳大哥。”
    高阳转过头，看著她。
    “小当的事，你怎么看？”
    何雨水想了想。“她跟我住。我那屋，聋老太那间，够住。”
    高阳点点头。
    “可她姓贾。”
    何雨水说，“贾家那些人做的事，跟她没关係。”
    高阳看著她。这姑娘变了。以前的何雨水，恨贾家，恨不得他们全死。现在贾家真死绝了，她反而心软了。不是对贾家心软，是对小当心软。这孩子无辜。
    “送去孤儿院吧。”
    何雨水点点头，转身要回病房。高阳叫住她。
    “雨水。”
    何雨水停下，回过头。高阳看著她嘴角那道疤。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何雨水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笑，不苦，不涩，是真的笑。“我打算好好活著。活著，才有机会还你的人情。”
    高阳愣了一下。“还我的人情？”
    何雨水看著他。“高阳大哥，你帮了我多少，我记著。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还。”
    高阳笑了。“下辈子？你別嚇我。这辈子好好活著就行了，想那么多干什么？”
    何雨水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病房。
    三天后。贾家的西厢房，半夜起了火。
    火是从炕上烧起来的，烧著了被褥，烧著了蓆子，烧著了房梁。火势起来的时候，院里的人都睡了。等有人发现，火已经烧穿了屋顶，半边院子都映红了。有人喊救火，有人拎著桶去井边打水，有人往外跑。可火太大，根本救不了。西厢房烧成一片废墟，砖瓦塌了，木樑断了，屋顶塌了。贾东旭和秦淮茹的尸体烧成了焦炭，分不清谁是谁。
    街道办的人来了，派出所的人来了，勘察现场，问话。结论是贾东旭自杀前点的火，故意烧的。案子结了。
    小当被送到了孤儿院。
    高阳站在月亮门边，看著这一幕，心里那滋味，说不清。贾家完了。
    高阳转过身，回了屋。他坐在桌边，打开系统面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