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关中事休
“救——救————”
“!”
残阳西斜,武功县外的热闹景象早已不再,取而代之的则是无数被焚毁的帐篷,以及倒在帐篷之间被烧焦的尸体。
在燃烧殆尽的营盘外,无数被击打而甲冑变形的阵歿兵卒倒在荒地上,断开的长枪与旗帜散落遍地。
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与烧焦味令人作呕,而战场上那些正在打扫战场,搬运尸体的民夫则是边吐边干活。
在这种场景下,距离战场以北三里外的荒地上则是扎起了营盘,而营內被卸下甲冑的將士们正坐在马札上,高兴看著民夫为自己的军马卸下马鞍。
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沾满血垢,但这种情况下,他们却依然开怀大笑。
“流寇终究是流寇,不过交战三合便彻底溃逃,诸部中只有那高迎祥摩下的夷丁骑兵稍稍能与我军抗衡。”
“可惜让那廝给逃了,若是能斩杀便好了————”
牙帐內,洪承畴坐在主位,低头看著关中地图;而他身前的左右两边椅子上,则是坐著七八名穿戴鱼鳞甲、罩甲的將领们。
眾將领都十分高兴,毕竟他们几个时辰前將聚集起来的二十余万流寇给彻底击溃,这报给兵部將是天大的功劳。
不过他们的高兴没有持续太久,隨著谢四新走入牙帐,他们纷纷向谢四新投去目光,而谢四新则视若无睹的来到洪承畴前。
“说吧————”
洪承畴头也不抬的开口,这让谢四新明白了他的態度,於是便展开文册,拔高声音道:“是役杀贼数万,然贼多烧死,以巡按核验的规矩,仅有二千四百六十七级能奏报上去。”
谢四新的话,顿时如冷水般浇在了眾人头上,衝散了前番的欢喜的气氛。
儘管眾將领皆有准备,但却还是没想到,能通过的首级竟然如此之少。
这便是大明嘉靖年间重新崛起的首功制度,也是令武官痛恨百年的制度。
首功制度从先秦开始出现,直至明初时,同样作为军功考核的指標之一。
不过相比较首功,明初更注重的是战事是否胜利,因此首功在明初並不明显。
土木堡之变后,隨著武勛势衰,加上边军將领时常讳败为胜,首功制度渐渐被提高了起来。
嘉靖年间,由於仇鸞讳败为胜导致庚戌之变爆发,首功开始成为明军重要考功標准。
可以说,庚戌之变影响了明军近百年的考功制度,而首功的標准更是无比苛刻。
不但要求首级完整,尤其是面部不能有破损,而且要能看出是壮年男性,像什么老弱妇孺都不算军功。
哪怕如今已是崇禎年间,但明廷內部对於首级的考核標准仍旧严格。
正因如此,即便洪承畴他们这次杀敌数万,但能被算作首级的却依旧只有两千四百余级。
这在预料之中,却又令人心里不由埋怨、遗憾————
“此次击破流寇,流寇皆四散逃亡,可趁此机会收復扶风、岐山、寧州等处失地。”
“此外,流寇遭败四窜,还需诸位將军分兵围剿,本督事后必然为诸位將军报功。”
主位上,洪承畴主动安抚起眾人,眾人听后虽然无奈,却也只能朝著洪承畴的方向抬手作揖:“末將领命————”
见眾將应下,洪承畴也道:“流寇能从容突围,全仗骡马甚多。”
“此次我军虽然斩首数万,但並未伤及其根本,故此诸位將军追剿流寇时,还需警惕流寇设伏,勿要步艾总兵后尘。”
艾万年便是由於轻视李自成,被李自成设伏击败,最终全军覆没。
洪承畴藉此提醒眾人,也將流寇的长处给说了出来。
崇禎年间,官军虽然缺乏骡马,可民间却並不缺,尤其是陕甘各处圈地养马的卫所武官和士绅、王爷更是如此。
武將不敢得罪这些人,而朝廷又拿不出银子来买,所以就陷入了民间有马,而军队无马的奇怪景象。
不过官军不敢抢这些人,流寇却不管那么多,因此从天启七年陕西爆发起义后,各武官、士绅、王爷麾下的马场就时常被起义军光顾,起义军也因此积攒了许多马匹。
仗著马匹眾多,起义军转进如风,以至於官军虽能正面击败流寇,却始终无法彻底剿灭他们。
今年陕西大旱导致百万流民南下关中,这些流民又將各处马场洗劫一空,然后被高迎祥等流寇吸纳进入队伍之中,无形壮大了高迎祥等人的力量。
洪承畴这次將高迎祥等人打了个猝不及防,但杀死的流寇精锐兵卒有限,远远谈不上重创。
洪承畴担心会有总兵轻敌冒进而被击败,从而又被流寇获取甲冑,那就麻烦了。
“督师放心,流寇来去如风,我等除非真的將其围困住,不然绝不会被他们牵著鼻子走。”
“没错————”
“话虽如此,但今日流寇被击溃后,齐齐向著东边逃窜,恐怕会有不少流寇流入湖广、河南。”
帐內,自辽西调来的祖大弼、祖宽等人纷纷諫言,而洪承畴听后也点了点头。
“诸位说的不无道理,而今陛下虽设总理於关东,然关东兵马不足,故此本督准备调祖大乐、祖宽二位將军前往关东协助卢总理。
“末將领命!”
得知洪承畴要调自己前往平坦的关东作战,以骑兵为主的祖大乐和祖宽自然高兴应下,而祖大弼则是看向洪承畴,眼神询问自己的去处。
“关中、汉中不少平原,此役后定有流寇流窜两地,因此还需祖大弼、贺人龙、王承恩三位將军追剿。”
“是————”
见洪承畴这么说,祖大弼和坐在下方的贺人龙、王承恩也纷纷应下。
见事情安排的差不多,洪承畴便頷首道:“既是如此,那便令庖厨上菜,本督也以茶代酒,提前庆贺诸位凯旋了!”
祖大弼等將领见洪承畴举起茶杯,纷纷跟著举起茶杯,隨后一饮而尽。
在茶水饮下后,帐外的饭菜开始上桌,眾將吃得热闹无比,而帐外的家丁们也吃的不差。
相较於他们,普通的边军和营兵则是能吃到碎肉的肉饼,但民夫们就只有些粗饼了。
从黄昏到夜半,眾將这才先后离席而去,而洪承畴则是在兵卒入帐打扫时,命谢四新取来了沙盘。
隨军携带的沙盘不算大,不过二尺长宽,但却足够让洪承畴了解当下局势了。
在他坐在位置上查看局势时,谢四新也跪坐到了旁边,对洪承畴说道:“调走祖大乐与祖宽后,我军便只有五千骑兵了。”
“嗯”洪承畴应了声,接著道:“骑兵虽少,可步卒却不少。”
“只要等流寇东逃后,將商洛山和潼关、兴安州等地给堵上,把督標营操训为精骑,日后便能出关剿灭这些流贼。”
“五千精骑足以应对关內局势,如今我比较担心的,还是四川的情况。
见洪承畴主动询问,谢四新摇头道:“四川还未有军情送来,但想来也快了。”
“嗯,希望如此吧。”洪承畴凝重说著,同时对谢四新吩咐道:“明日辰时拔营,先向东前往兴平驻营,再看看这群流寇准备如何东奔。”
“若是能在其东奔前,再度將其重创,也能为卢建斗减轻不少压力。”
谢四新见他这么说,不由得安抚道:“督师这些日子也操劳了,卢总理若是知晓您有这份心,想来也会十分高兴的。”
“退下吧。”洪承畴鬆了口气,谢四新则起身离开了牙帐。
翌日辰时,官军按照昨夜宴席时所言,由祖大乐、祖宽率两千余骑前往河南,而贺人龙、祖大弼则是率马步精兵五千人,向西收復扶风、岐山等县。
洪承畴率领王承恩、孙显祖等一万七千人前往兴平县驻扎。
是日黄昏,隨著洪承畴所率兵马驻扎兴平县外,东边便有快马疾驰而来,带来了洪承畴此前所预料的消息。
“西安府急报,流贼分两股,高迎祥与张献忠走商州奔湖广,李自成与罗汝才奔河南。”
兴平县衙中,谢四新快步走入二堂,將急报递给了主位的洪承畴。
洪承畴见状接过,查看后不由皱眉道:“老回回和曹操呢?”
“暂未有飞报送抵,不知所踪。”谢四新下意识回答。
这个回答令洪承畴不是那么满意,但如今关中被流寇祸祸的乡野无人,流寇只要避开城池,那便能神不知鬼不觉的绕往秦岭或其他地方,確实不好打探。
“传令各县征民壮探寻流寇踪跡,必须趁流寇东奔,將关中流寇清剿乾净,让百姓儘快恢復耕种。”
“是————”
谢四新应下,接著便走出了兴平县衙,开始对关中残留的流寇发力围剿。
在他们发力围剿的同时,隨著时间来到八月中旬,杨淡麾下的商队也紧赶慢赶的来到了米仓山。
“焦黄酥脆的芝麻饼,刚出炉————”
“梳辫修面,刀快水热!”
天光未大亮,南北为山脉阻隔的燕子里便已经热闹了起来。
去年的这个时候,燕子里还是残垣断壁、荒草遍地的景象。
不过自去年刘峻將燕子寨迁回燕子里,並开始在燕子峡开採矿石,同时將不少小村寨迁到燕子里后,燕子里便彻底热闹了起来。
此时的燕子里,不仅修建起了周长二里,高厚丈许的石墙,南北通道两侧的山坡上也修建了不少石堡。
杨琰派来的商队足有四百多人,但这些人走入燕子里后,却並不显得拥挤。
燕子里內的布局,比起许多县城还要合理,一条正街与三条横街,构筑起了四百多户百姓的城內交通。
城內街道宽三丈,便是四辆马车並驾齐驱都能走通,更別提行人行走了。
若非入城时见到了燕子里的石匾,恐怕队伍中那些第一次来到燕子里的人,都会以为这是个小县城。
“爹,这就是燕子里啊?”
“嗯,我们稍做休整,最好赶在黄昏前抵达营寨。”
蓝袍男子与旁边的少年人交流著,而这男子便是杨琰的二叔杨奎,少年人则是杨奎的长子杨邈。
由於担心刘峻的事情爆发,杨淡没敢亲自带队来米仓山做生意,而是在广元兵分两路,由他去成都採买粮食,由杨奎来与刘峻交易。
杨奎本不想带著自家儿子前来,但想著可以歷练歷练他,便將他带来了。
在杨邈的东张西望下,车队补充了淡水和草料后,便驶出了燕子里,沿著宽阔的山道,朝著大雄山內部的汉营寨不断前进。
沿著大雄山的山道走到半山腰后,便可以看到七八座被树木遮挡的石堡。
这些石堡如果不靠近,根本发现不了他们的踪跡,明显是有人故意种树將它们遮蔽。
杨邈可以清楚看到这些石堡与龙盘山和燕子峡石堡的不同,前者有炮口,后者则是只有箭口。
只是这份见识,便让杨邀了解这位刘將军的实力,也明白了自家堂兄为什么不敢来。
半个时辰过去,隨著车队顺著这丈许宽的山道来到山顶的埡口,这里除了有座石堡外,还布置了拒马和穿著甲冑的几十名兵卒。
他们穿著布面甲,戴著笠形盔,比杨邈见过的许多营兵穿的还好,只有营兵中的选锋能比。
他就这样坐在车上,看著自家父亲与这些人说说笑笑的搬开拒马,然后便见自家父亲回来,继续带著队伍经过埡口,朝山內走去。
“刘將军的兵是愈发精锐了————”
回到牛车后,杨奎忍不住发出感嘆,杨邈正准备询问,却见前方豁然开朗。
待他低头看去,只见大雄山与南边的山脉间突兀生出块平原,两座小城坐落在大雄山的山脚,西边还有著一处大院和一处村落。
村落內升腾滚滚浓烟,那是酒坊或铁匠坊才能时刻看到的景象。
不仅如此,居高临下的情况下,杨邈可以看到西边的那座城与东边的那座城明显不一样。
西边那座城的南部是一块空地,但此时空地上却站著密密麻麻的人影,正在井然有序的操训。
“介斗没来是对的,看来这刘將军很快就要有大动静了,竟然多了这么多兵马。”
杨奎的话將杨邈拉回了现实,也明白了为什么自家父亲让自己小心说话。
他开始缄口不语,而车队也顺著盘山的山道朝著山下走去。
两刻钟后,隨著车队走下山道,他们便开始沿著山谷內的土路前往了汉营寨,而汉营寨门前那个广场上的各类摊食也吸引了杨邈的目光。
好在他没有停留多久,便跟著车队来到了汉营门前,並见到了个年轻儒雅的浓眉男子。
“汤中军。”
“杨掌事。”
杨奎停下牛车,走到营门前与那男子行礼作揖,而那男子则是微微躬身回礼后,便带著上百名穿戴布面甲和铁胄的兵卒前来检查。
“这是犬子杨邈。”杨奎向男子介绍著杨邈,同时向杨邈介绍道:“这是汤中军,刘將军麾下最得信任之人。”
“小子杨邈,见过汤中军。”杨邈很懂事的行礼作揖,而汤必成则是轻笑道:“倒是生了个不错的相貌。”
“汤中军谬讚了。”杨奎乾笑几声,而这时身穿扎甲的將领便走到了汤必成身旁,毫不遮掩道:“中军,都检查过了。”
“嗯。”汤必成点点头,隨后对他吩咐道:“检查过了便將工匠与童生们安排去休息的地方,货物拉到仓库,马匹牵去马场。”
吩咐过后,汤必成再看向杨奎:“杨掌事,劳请与我走一趟。”
“是。”杨奎躬身点头,接著看向杨邈吩咐道:“你便在营门外寻个吃食等著,稍后我带你去隔壁的寨子休息。”
杨邈点点头,隨后便见汤必成带著自家父亲朝著营门內走去,而营门打开时,里面正在操训的兵卒,数量至少千人。
杨邈暗自咋舌,接著便转身去寻摊子坐下,等待著自家父亲走出。
与此同时,杨奎则是被汤必成带入营內,並在经过校场时,惊讶於汉军这增加的数量。
只是他並没有询问什么问题,而是老老实实的跟隨汤必成前往了议事堂。
半刻钟后,隨著他来到议事堂,隔著七八步便见到了坐在主位的刘峻。
“刘將军————”
“杨掌事先坐下吧。”
他隔著老远便作揖走来,而坐在椅子上的刘峻则是示意他坐下。
在他坐下后,他目光不由得看向刘峻,而后者相比较几个月前则是肉眼可见的憔悴了不少,显然没怎么休息好。
“杨掌事能带著货物前来,这倒是我没有预料到的,不知这次的货物与前几次是否不同?”
刘峻开门见山的询问,杨奎则是如实回答道:“汉中府、保寧府都强征了不少乡兵,因此我等没敢运来太多的硝石和硫磺。”
“此次带来的货物,比起此前也少了不少,只有八十五匹军马,工匠四十二户,一百九十七口————”
“倒也不错了。”听到还能有这么多军马和工匠到来,刘峻不自觉点头。
不过点头过后,他却主动询问道:“不知介斗为何没来?”
“商行有笔买卖,需要前往成都买粮,他先行一步。”
杨奎以平常心回答,但刘峻还是听出了些许紧张。
不过他没有打破沙锅问到底,而是点了点头,接著看向汤必成:“你与杨掌事对对帐,隨后便带杨掌事去取银子吧。
,“是”汤必成躬身应下,隨后便与杨奎在刘峻面前对起了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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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关中事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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