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云岭的冬天,比霍异预想的还要严酷。
这座位於寧武关侧后方的废弃军寨,依著陡峭的山壁而建,石墙多有坍塌,营房更是十不存一。
唯一的优点是地势高峻,易守难攻,且有一眼尚未完全封冻的泉水。
两千余残兵进驻此地时,几乎已到了强弩之末。冻伤者眾多,许多人手脚生出骇人的紫黑色冻疮,行走坐臥都痛苦不堪。粮食即將告罄,药材更是稀缺。
霍异命人清点了所有存粮,统一分配,每日两顿稀粥,掺著挖掘出的少量草根树皮,勉强维持著生命之火不熄。
老將军將自己的大帐让出来安置重伤员,自己只在泉水旁一处背风的岩凹下,铺了层乾草和旧毡,便是居所。
每日晨起,他必亲自巡视营寨,查看伤员,与士卒分食同样稀薄的粥水。他那挺直的脊樑和沉静的目光,成了这绝望之地最后的精神支柱。
“大將军,箭矢只剩不到三十壶,弓弦冻脆,已断了不少。刀枪多有锈蚀卷刃。”
王辉的匯报一次比一次沉重,“派往寧武关方向求援、催粮的斥候,已经出去了三批,至今……杳无音讯。”
霍异望著岭下白茫茫一片、几乎辨不清方向的天地,沉默良久。他知道音讯全无意味著什么。
大雪封山,路途险绝,斥候可能葬身风雪,也可能……根本没能到达目的地,或者到达了,却带不回希望。
“再派。”他的声音因寒冷和缺水而乾涩嘶哑,却异常坚定,“挑最熟悉山路、体力最好的去。不要走大路,绕远些,务必把我们的情况,送到寧武关守將手中,送到……南都。”
“是!”王辉咬牙应下,转身时,眼圈有些发红。他知道,这很可能是又一次徒劳的牺牲。
入夜,寒风在残破的营寨间呼啸,如同鬼哭。
岩凹下,霍异裹紧单薄的旧披风,就著一点点將熄未熄的柴火余烬,借著微光,在一块稍平整的石板上,用烧黑的树枝,艰难地书写著什么。
“……臣异顿首:孤军深入,困守苍云,粮尽援绝,士卒冻馁,伤亡日增。
然將士用命,人心未散,皆念皇恩,愿效死力。唯乞天听,速发援军粮秣,拯此残卒於冰雪。
北境危殆,萧逆势大,若不能制,恐成大患……臣自知才疏力薄,有负圣恩,惟肝脑涂地,以报陛下……”
字跡因寒冷和手的颤抖而显得歪斜,但一笔一划,力透石板。
写到后来,老將军的手背青筋暴起,那双握惯了长枪、稳如磐石的手,竟有些难以抑制的微颤。
他知道这封“奏摺”能送出並抵达御前的机会渺茫,但他必须写。
这不仅是一份求援文书,更是他对自己信念的交代,是对身后这两千多还信任他、跟隨他的將士的交代。
火苗最后跳动了一下,彻底熄灭了。黑暗和寒冷瞬间吞没了岩凹。
霍异保持著书写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凝固在时光与风雪中的石雕。
苍云岭的夜,是能將人骨髓都冻透的漆黑与死寂。
直到远处传来巡夜士卒压抑的咳嗽声,才缓缓动了动僵硬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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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下,身下的乾草粗糙冰凉,寒气从四面八方袭来。
闭著眼,耳边却仿佛响起许多年前,萧远在同样寒冷的北境营地里,豪迈的笑声:“霍兄,等打退了羌贼,咱们回京,我请你喝最好的烧刀子,不醉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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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嘴崖的清晨,是在粥米香气和操练声中开始的。
周衡难得起了个大早,钻进了专门分给他的那个小小“工房”——其实就是个加固过的暖和帐篷,里面堆满了他捣鼓的各种东西,从改良的雪地鞋到简易的算盘模型。
此刻,他正对著一小锅咕嘟冒泡的稠粥眉开眼笑。粥里加了肉乾碎和晒乾的野菜,香气扑鼻。
“搞定!”他满意地盛出一大碗,想了想,又拿了个空碗,分出一半,然后端著两只碗,顶著寒风,熟门熟路地往中军大帐摸去。
帐前亲卫见是他,点了点头便放行。帐內,萧决已经在了,正对著地图和几份文书凝神思考,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冷峻,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咳,”周衡清了清嗓子,晃了晃手里的碗,“萧大將军,用早膳了没?没吃的话,赏脸尝尝我的手艺?独家秘制『抗寒营养粥』,保证提神醒脑,暖胃暖心。”
萧决闻声抬头,看到周衡那张带著点討好又有点得意的笑脸,以及他手里那两碗冒著热气的粥,眉宇间的沉凝不自觉地散开些许。“又是你那些『异想天开』的吃食?”他语气听不出什么,但已经放下了手中的笔。
“什么叫异想天开,这叫科学搭配,营养均衡。”周衡把碗放在他案几上,自己拖了个小马扎在旁边坐下,“你尝尝,比炊营那千篇一律的粟米粥强多了。我特意多放了姜。”
萧决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粥煮得恰到好处,咸香適口,姜的辛辣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確实驱散了不少寒意和疲惫。
“如何?”周衡眼巴巴地看著他。他这副样子,与帐外肃杀的军营氛围格格不入,却奇异地让萧决紧绷的神经鬆弛了一瞬。
“尚可。”萧决给出了两个字的评价,但手上喝粥的动作没停。
周衡立刻笑开了:“尚可就是很好!我跟你说,这粥的精髓在於……”
他巴拉巴拉开始讲起自己的“烹飪理念”,什么蛋白质碳水化合物搭配,什么驱寒食材的功效,虽然有些词萧决听不懂,但看他眉飞色舞、神采飞扬的样子,竟也不觉得厌烦。
一碗粥很快见底。萧决放下碗,看著周衡也捧著碗小口小口喝著,鼻尖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碎发垂在额前,整个人笼罩在帐篷缝隙透进来的晨光里,显得有些……柔软。
“你起这么早,就为了煮这个?”萧决忽然问。
周衡咽下嘴里的粥,理所当然地说:“不然呢?我看你昨晚帐里灯亮到后半夜,赵挺又来报事,肯定没睡好。
这大冷天的,不吃点热乎的怎么行?”他说得隨意,仿佛这只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萧决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微微发热。这种直白又自然的关心,在他的人生里,太少见了。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越过案几,用指腹轻轻擦掉了周衡嘴角沾到的一点粥渍。
周衡整个人僵住了,嘴里含著半口粥,瞪大眼睛看著萧决。
那指尖的温度和触感,比碗里的粥更烫人,一下子从嘴角烧到了耳根。
萧决却已收回了手,仿佛只是做了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神情依旧平静,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悄然化开。“吃你的,要凉了。”
“哦……哦。”周衡机械地低下头,猛喝了两口粥,心跳得有点快。
他偷偷抬眼瞟萧决,对方已经重新拿起了文书。
帐內一时安静,只有周衡喝粥的细微声响和纸张翻动的声音。气氛有点微妙,但並不尷尬,反而流淌著一种暖融融的平和。
“霍异那边……”周衡还是忍不住打破了安静,找了话题,“我们真的什么都不做吗?”
萧决目光没离开文书,语气平淡:“苍云岭是绝地,但也是他选择的阵地。
强攻伤亡大,围困……这个冬天就是最好的围困。
我要做的,是清理外围,確保他得不到任何补给,也断了他任何突围与后方联络的可能。”他顿了顿,“另外,寧武关那边,该加点火了。”
“你打算把监军扣留求援信的事捅出去?”周衡问。
“不止。”萧决放下文书,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那位监军大人,胃口不小。剋扣的何止是给霍异的求援信。
寧武关守军原本的粮餉,过冬的寒衣,都被他雁过拔毛。霍异旧部中,不满者大有人在。只需一点火星……”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不仅要让监军的恶行暴露,更要激化寧武关內部的矛盾,让霍异可能的支援力量从內部瓦解,甚至……倒戈。
周衡嘆了口气:“霍老將军要是知道,他寄予希望的背后,是这样一番景象……”
“所以他永远不会真正知道,或者说,不愿知道。”萧决看向周衡,目光深邃,“忠诚到了极致,有时是一种盲信。
他信的是那个朝廷,是那个皇帝,是心中那个『忠义』的理念。
至於这理念之下具体的人如何齷齪,他寧可闭目塞听,或者……將其视为个別蛀虫,而非体系之病。”
周衡默默喝著粥,没再说话。他能理解霍异的坚守,也明白萧决的冷酷现实。
这是两个时代的碰撞,也是两种生存哲学的对抗,没有简单的对错。
第91章 炉火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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