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如同跗骨之蛆,从右肩后侧蔓延开来,每一次模糊的意识试图凝聚,都被更强烈的晕眩和钝痛击碎。
周衡感觉自己像是在冰冷黑暗的海底沉浮,偶尔能听到遥远而扭曲的声音——金属撞击的锐响、战马的嘶鸣、人濒死的惨嚎,还有风雪永无止息的呼啸。
不知过了多久,一种相对平稳的顛簸感取代了坠落,身下不再是冰冷的血污雪地,而是某种有规律起伏的、带著体温和皮革味道的支撑。
鼻尖縈绕著一股浓重的、混合了血腥、汗水和铁锈的气息,还有一种……独属於某个人的、清冽而极具压迫感的气味。
他艰难地掀开一丝眼皮,视线模糊晃动。入眼是晃动的墨色织物,质地厚重,绣著暗纹,还有……线条冷硬的下頜。
他正被人用披风紧紧裹著,横抱在胸前,隨著战马的奔驰而顛簸。
抱著他的人手臂稳如磐石,胸膛坚硬,心跳却异常沉重急促,隔著盔甲和衣物,一下下擂在他的耳膜上。
是萧决。
这个认知让周衡混沌的脑子稍微清晰了一瞬。
他想动,想说话,但稍微一动,右肩就传来撕裂般的痛楚,让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別动。”头顶传来萧决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带著一种周衡从未听过的紧绷感。
周衡乖乖不敢再动,意识又有些涣散。他能感觉到萧决策马狂奔的速度,风雪似乎小了些,但並未停歇,冰冷的空气刮过脸颊。
周围似乎有不少马蹄声紧紧跟隨,还有压抑的喘息和偶尔短促的命令声。
他们……还在战场上?还是已经衝出来了?齐王呢?仗打贏了吗?
无数问题在脑子里盘旋,却没有力气问出口。失血和剧痛带来的冰冷感从伤口处不断向四肢百骸扩散,他感觉越来越冷,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颤抖,萧决抱著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些,几乎是用披风將他整个裹住,试图传递一点温度。
那动作带著强硬,却也透出一丝……笨拙的急切。
“撑住。”萧决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离他的耳朵很近,几乎是贴著说的,“快到了。”
快到哪里?周衡迷迷糊糊地想。回北凉大营吗?那么远……他能撑到吗?
顛簸和寒冷持续折磨著他。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再次失去意识时,战马的速度慢了下来,周围的声音也变得嘈杂而熟悉——是北凉军士的呼喝、伤兵的呻吟、军医的喊叫,还有熟悉的营地气息。
他们回到安全的地方了?
周衡被小心翼翼地抱下马,动作间牵扯到伤口,他又是一阵剧痛,眼前发黑。他感觉自己被迅速转移,身下换成了相对平稳的担架,然后被抬进了一个充满药草味、相对温暖的营帐。
“军医!”萧决的声音在帐內响起,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躁。
很快,几个穿著沾染血污皮袍的军医围了上来,动作利落地剪开周衡肩背部与血污冻结在一起的衣物。
冰冷的空气接触伤口,带来一阵刺痛,周衡忍不住嘶了一声。
“箭鏃入骨,有倒鉤。”一个老军医的声音凝重响起,“需得儘快取出,但……位置险要,靠近琵琶骨,稍有不慎……”
“本侯不管险要不险要,”萧决的声音截断了他,冷得像冰,“必须救活他。用最好的药,最稳妥的法子。”
“是,侯爷!”军医们不敢再多言,立刻开始准备。热水、烈酒、匕首、钳子、针线、金疮药……一件件被迅速取来。
周衡被翻过身,趴在铺了厚厚垫褥的简易床榻上。他感觉到有人用浸了烈酒的布巾用力擦拭伤口周围,火辣辣的疼,让他身体绷紧。
“按住他。”萧决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立刻有几只手牢牢按住了他的肩膀和手臂。
“周衡,”萧决的声音低了下来,就在他耳边,“忍著点。”
周衡咬著牙,点了点头,冷汗已经浸湿了鬢髮。
老军医深吸一口气,手中狭长锋利的匕首在火上烤了烤,又用烈酒淋过。然后,他稳稳地握住匕首柄,看向萧决。
萧决站在床头,一手按在周衡没有受伤的左肩上,目光沉沉地看著军医的动作,下頜线绷得死紧。
匕首的尖端,小心翼翼地探入了翻卷的皮肉之中。
“呃——!”周衡猛地仰起头,脖颈青筋暴起,牙齿深深陷入下唇,尝到了血腥味。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深入骨髓的锐痛,比中箭时那一瞬间的衝击更清晰,更持久,仿佛有东西在骨头缝里搅动。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按住他的几只手都加大了力道。
萧决按在他肩头的手也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老军医额角也见了汗,动作却异常稳定,眼神专注。
他必须避开重要的筋络和血管,一点点剥离被倒鉤掛住的碎肉,寻找箭鏃嵌入最深的角度。
时间在剧痛中被无限拉长。
周衡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周围的声音,只有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冷汗浸透了身下的垫褥。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痛晕过去时,老军医手上动作猛地一顿,然后极其缓慢、稳定地向外一拔——
“噗!”
一声轻响,带著血肉的箭鏃终於脱离了骨骼,被钳子夹了出来,扔进旁边的铜盘里,发出“噹啷”一声脆响,上面还掛著细碎的血肉。
周衡身体骤然一松,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大口大口地喘著气,眼前金星乱冒,连痛呼的力气都没有了。
“快!止血散!金疮药!烙铁准备!”老军医急促地吩咐。
滚烫的烙铁带著焦糊的气味凑近,是为了最快速止血和防止溃烂,但那种痛苦……
周衡闭上眼,准备迎接下一轮酷刑。
然而,预期的灼痛並未立刻到来。
他感觉到一只手轻轻覆上了他汗湿的额头,掌心温热,带著薄茧,动作有些僵硬,却奇异地安抚了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是萧决的手。
“用最好的止血散和生肌膏,仔细包扎。”萧决的声音响起,压过了军医准备烙铁的动作,“不必用烙铁。”
军医愣了一下:“侯爷,这伤口深可见骨,若不用烙铁或沸油浇烫,恐有溃烂生脓之危,一旦引发高热……”
“按本侯说的做。”萧决的语气不容置疑,“用最好的药,每日换药三次,仔细察看。若他有事,”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去,“你们知道后果。”
军医们噤若寒蝉,连忙应下,快速而轻柔地清洗伤口,撒上气味辛辣的止血药粉,又涂上清凉黏腻的生肌膏,最后用乾净的麻布层层包裹。
整个过程,萧决的手一直没离开周衡的额头,只是偶尔用指腹轻轻抹去他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
伤口包扎完毕,老军医又给周衡灌下了一碗滚烫的、味道极其苦涩的汤药,说是祛风寒、防伤口发热的。
热流顺著食道滑下,带来一点暖意,也带来了更沉重的睏倦。周衡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再次开始模糊。
昏睡过去的前一刻,他隱约听到萧决在低声询问军医什么,语气依旧冷硬,却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还有陈镇进帐匯报的声音,似乎提到“齐王溃败”、“中军大纛已夺”、“正在追剿残敌”……
贏了?
周衡脑子里划过这个念头,隨即就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感觉,是额头那只手似乎停留了片刻,才缓缓移开。
第53章 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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