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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醉酒

    接连几日梦境侵扰与那场失败的“紓解”尝试后,萧决做出了决定。
    他惯於掌控,无论是战场局势,还是自身慾念。既然明確了癥结所在,便没有必要继续迴避或压抑。
    一道简洁的调令,周衡从外书房的文书值房,被直接调至萧决日常处理军务的內书房外间,专司整理需萧决即刻过目或亲自批示的核心文书,並负责记录一些更机密的军务口諭。
    这几乎是將他放在了眼皮子底下,接触的机密层级与接近萧决的频率都大幅提升。
    明面上,理由充分:周衡心思细密,记录精准,前次“游奕”思路亦有启发之功,堪当更重要的文书之责。无人敢质疑镇北侯的决定。
    周衡接到调令时,心中惴惴,既有升迁的隱约喜悦,也有面对更高压工作的惶恐。
    他並未察觉这安排背后任何超越公务的意图,只当是侯爷对他能力的进一步认可,愈发打起十二分精神,力求不出丝毫差错。
    周衡值夜的次数悄然增多,有时甚至是萧决特意留下,处理一些並不十分紧急、却指名要他整理的旧档。
    內书房外间添了一张更宽大舒適的书案,配备了更好的笔墨与一盏更亮的油灯,炭火也比別处足些。
    周衡若因专注忘了时辰,总会有亲兵“恰好”送来宵夜,虽仍是军中伙食,却总多一碟清爽小菜或一碗热汤。
    萧决待他,表面上与以往並无不同,甚至更为严苛。
    一份边境舆图標註若有丝毫模糊不清,便会换来冷冽的审视与毫不留情的指正;记录的口諭若措辞不够精炼准確,也会被要求重擬。
    周衡常常被那无形的压力逼得冷汗涔涔,只觉侯爷目光如炬,要求近乎苛刻。
    但他偶尔也会捕捉到一些难以言喻的瞬间。
    比如,当他因长时间伏案而脖颈僵硬,不自觉抬手揉捏时,萧决的目光有时会从手中文书上移开,在他颈侧停留一瞬,那眼神深不见底,让他下意识地停下动作,背脊挺直。
    又比如,有次他不慎打翻了砚台,墨汁溅上衣袖,萧决並未斥责,只淡淡说了句“去收拾乾净”,可当他换了一身乾净衣物回来,却发现那方价格不菲的砚台已被洗净,稳稳放在案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些细节琐碎而矛盾,周衡无暇深究,只归咎於侯爷性情难测,自己更需谨小慎微。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如周衡这般迟钝。常年如影子般跟隨萧决的陈镇,最先察觉到了不同。
    陈镇跟隨萧决多年,深知主子性情。侯爷不是会对下属嘘寒问暖之人,更从未对任何男子或女子流露出这般……隱秘的关注。
    这关註里,带著一种克制的审视,一种不动声色的圈划领地般的意味。
    联想到那日侯爷反常地索要女子又旋即厌弃,以及更早之前王什长那件事……陈镇心中渐渐明了,看向周衡忙碌背影的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
    这日,营中因击退一波羌胡骚扰小队,萧决难得心情稍霽,允了麾下几名將领小酌。
    周衡作为近侍文书,亦在末座陪同记录。席间,气氛比平日鬆散,將领们敬酒谈笑。
    周衡本不善饮,也无人刻意劝他。然而,陈镇却罕见地主动端了酒杯过来,以“前次预警之功”为由,敬了周衡一杯。
    周衡受宠若惊,不敢推辞,仰头饮尽。那酒烈性十足,呛得他眼圈发红。
    紧接著,又有两名平日与陈镇交好、亦对周衡无恶感的偏將,仿佛得了什么暗示般,也笑著过来敬酒。
    理由五花八门,或谢他文书周全,或赞他心思巧妙。周衡推脱不得,接连几杯下肚,只觉得头晕目眩,腹中火烧,视线都开始模糊摇晃。他
    本就酒量浅薄,哪里经得住这般“热情”,不过片刻,便软软地伏在了案上,醉得不省人事。
    他只记得最后是陈镇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周书吏醉了,我送他回去歇息。”
    周衡想说自己能走,舌头却已不听使唤,脚下软绵绵如同踩在棉花上,只能任由陈镇半扶半架著离开喧囂的宴席场地。
    他没有被送回自己那间简陋的值房,而是被带到了另一处更为僻静、守卫森严的院落。
    陈镇扶著他穿过寂静的迴廊,推开一扇门,室內温暖,瀰漫著一种冷冽乾净的松木气息,夹杂著极淡的、属於萧决的、无法错辨的冷硬味道。
    周衡被安置在一张宽大坚实的床榻上。床铺铺著厚重的锦褥,触感与他平时睡的硬板截然不同。
    他晕得厉害,只觉得天旋地转,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沾到枕头便昏沉过去。
    片刻后,萧决处理完几份紧急军报,回到自己的寢处。
    推开门,並未立刻察觉到异样,直到绕过屏风,看到自己那张从不允许旁人轻易靠近的床榻上,赫然躺著一个熟悉的身影。
    周衡侧臥著,面向里侧,似是睡得极沉。
    外袍已被除去,只余单薄的中衣,因酒醉和不甚安稳的睡姿,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锁骨和脖颈的线条。
    乌黑的髮丝有些凌乱地铺散在深色的锦褥上,衬得那张醉后泛著不正常红晕的脸更加白皙。
    他呼吸略显沉重,带著酒气,长睫在眼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张著。
    萧决的脚步顿在屏风边,眼神倏然沉了下来,锐利如冰刃。
    他並未立刻上前,目光扫过周衡身侧的瓷瓶,那显然不是周衡自己的东西。
    “陈镇。”萧决的声音不高,却带著彻骨的寒意,在寂静的室內响起。
    一直守在门外阴影中的陈镇立刻推门而入,单膝跪地:“侯爷。”
    “谁让你自作主张?”萧决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在榻上昏睡的人身上,语气平静,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镇垂首,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陈镇头垂得更低:“属下僭越。只是……属下见侯爷近日烦忧,此子既已在此位,侯爷若需……属下只是预备周全,免生枝节。一切听凭侯爷决断。”
    他顿了顿,补充道,“瓷瓶中是宫中秘药,事后涂抹,可消淤肿,亦能……不留痕跡,使人次日只觉寻常宿醉疲乏,不会察觉异样。”
    又是片刻令人窒息的沉默。
    萧决静静地站著,阴影笼罩著他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良久,他才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吐出两个字:“出去。”
    陈镇如蒙大赦,又似早已预料,乾脆利落地起身,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將这一室暖昧又危险的寂静,彻底留给了身后的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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