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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天地玄黄

    周衡最后的记忆是头痛。现在,头痛被浑身上下的酸痛取代了。
    他躺在硌人的草铺上,望著漏风的帐篷顶——哦不,连帐篷都没混上,就是露天草铺——感觉自己像条被反覆捶打后又晾了一夜的咸鱼。
    这是他在丁字营的第四天。四天时间,足够让一个前富二代对这个世界有了点粗浅认知。
    认知主要来源於听——听赵黑塔教头骂人,听老兵们閒扯,听同营的难兄难弟们抱怨。
    这地方,有点像他小时候听爷爷讲的三国故事。
    皇帝大概还在某个叫洛阳的宫殿里坐著,但说话好像不太管用了。
    各地都有带兵的大人物,你叫他军阀也行,叫他诸侯也行,反正谁拳头硬谁说了算。
    北凉这块地界,拳头最硬的就是镇北侯萧决——也就是他现在名义上的老板。
    老板的竞爭对手不少。东边有个姓齐的,西边有帮叫羌胡的,据说都不太友好。
    军营里偶尔能听到老兵嘀咕,什么“齐王又增兵了”、“羌胡今年来得比往年早”,语气忧心忡忡。
    至於丁字营,周衡也弄清楚了。
    北凉军分等级,天地玄黄——黄字营嫌不好听,改叫丁字营。他们是食物链最底层,乾的活最累,吃的饭最差,死得……可能最快。
    在这里,实实在在的是兵,是粮,是刀枪,是脚下的土地和头顶上那位镇北侯萧决的军令。
    北凉军,就是镇北侯的刀。而丁字营,大概是刀把子上最粗糙、最容易磨损的那一段。
    “咚咚咚——!”
    鼓声像炸雷,准时在寅时三刻响起。周衡现在已经能在这催命符响起的三秒內弹起来,虽然动作依旧踉蹌。
    营地里瞬间活了,或者说,乱了。数百人从各个角落涌向校场,像一股股浑浊的溪流。周衡混在其中,机械地迈著步子,眼皮还粘著一半。
    赵黑塔已经站在他那匹矮马旁,拎著棍子,像尊门神。晨光微熹中,他的脸黑得发亮——不是肤色,是脸色。
    “瞧瞧!瞧瞧!”等队伍勉强站成歪歪扭扭的几排,他开吼了,“昨天玄字营的人路过,看咱们的眼神像看什么?像看一群刚学会走路的鸭子!知道人家背后说什么吗?说咱们丁字营的兵,上了战场不用打,自己就能绊倒一半!”
    队伍里有人低声嘟囔,听不清內容,但肯定不是好话。
    “不服气?”赵黑塔耳朵尖,“不服气就练!练到人家说不出屁话来!咱们北凉军,天地玄黄四营,凭什么咱们丁字营就低人一头?啊?”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瘮人:“我可听说了,侯爷前几日巡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为啥?因为东边齐王的探马越来越放肆,西边羌胡也在集结。咱们北凉,被夹在中间!这时候,要是咱们丁字营还是这副熊样……”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周衡大概明白了:他们这些“鸭子”,很快可能要被迫上架,去跟“豺狼”碰一碰了。
    “废话少说!第一项,站桩!”
    周衡认命地摆好姿势。四天下来,他已经掌握了站桩的“精髓”:放鬆,但不是真放鬆;用力,但不能太用力;眼神要放空,但又不能真的睡著——赵黑塔专抓打瞌睡的。
    清晨的寒风依旧刺骨。周衡感觉自己的腿从酸麻到刺痛,再到麻木,最后仿佛失去了知觉。
    他试图想点別的,比如以前这个点,他通常刚从夜店回来,或者正在某家高档酒店的套房醒来,床头柜上放著解酒药和早餐单。
    现在,床头柜是冰冷的泥地,解酒药是齁咸的菜汤,早餐单是固定的“硬饼套餐”。
    “你!”赵黑塔的吼声打断了他的回忆,“晃什么晃?腿软了?”
    周衡一个激灵,才发现自己真的在轻微摇晃。他努力绷紧肌肉,稳住身形。
    “加一刻钟!”赵黑塔毫不留情。
    周衡心里哀嚎,脸上却不敢有任何表情。他瞥见旁边的李狗儿也在小幅度颤抖,显然也快到极限了。
    前面的张铁柱倒是稳,但脖子上的肌肉绷得像铁块。
    时间一点点熬过去。当天色大亮,赵黑塔终於喊停时,周衡感觉自己的腿已经不是腿了,是两根插在地上的木桩子。
    早饭时间。排队时,周衡注意到今天的气氛格外沉闷。几个老兵聚在一起低声说著什么,脸色不太好看。
    “听说了吗?”轮到周衡打饭时,火头军的老刘头——就是那个被周衡磨著要开水的——一边舀汤,一边压低声音,“昨儿后营死了两个。”
    周衡手一抖,差点没接住碗:“怎么死的?”
    “还能怎么?伤没处理好,烂了,发烧,没撑过去。”老刘头嘆了口气,“都是丁字营的,上次跟齐王斥候碰上受了伤,抬回来就没好利索。”
    周衡看著碗里浑浊的汤,突然有点反胃。他默默地走到角落,蹲下。王老五、李狗儿、张铁柱很快也凑了过来。
    “刘头跟你也说了?”王老五问,见周衡点头,他啐了一口,“妈的,咱们营的伤药和医官,从来都是最差的。好东西紧著天地玄三营。”
    “我老乡在玄字营当辅兵,”张铁柱闷声说,“他说他们那儿,轻伤根本死不了人。咱们这儿……”他没说下去。
    李狗儿脸色发白:“周哥,你说咱们要是受了伤……”
    周衡没说话,只是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胸口——那里,乾净的里衬布条被他小心地叠放著。
    这是他偷偷攒的,预备著万一受伤,绝不指望营里那点骯脏的破布和可疑的药膏。
    “先別想那些,”王老五打破沉默,“把饼吃了,上午练刀。”
    上午的刀法训练比长矛更折磨人。木刀比真刀轻不了多少,挥起来需要更大的力气和技巧。
    教头是个独眼老兵,话不多,演示了几遍劈、砍、撩的基本动作,就让他们自己练。
    周衡挥了几下,就感觉胳膊要断了。动作更是惨不忍睹,与其说在练刀,不如说在劈柴,还是那种毫无章法的乱劈。
    独眼教头巡视过来,看了他一会儿,摇摇头:“手腕是死的?用腰!用肩膀!绣花呢?啊?”
    周衡试著扭腰带动肩膀,再带动手臂挥出。这一次,木刀划过空气的声音似乎顺耳了一点,但身体重心没跟上,一个趔趄,差点把自己带倒。
    教头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没再骂他,走向下一个。
    休息间隙,周衡累得直接坐在地上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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