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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主弱臣强忧,恩义十年约

    第219章 主弱臣强忧,恩义十年约
    春去秋来,寒暑几易,三载光阴如白驹过隙,於修仙者漫长的道途中不过弹指一挥间。
    黄龙岛依旧孤悬於乱星海万顷碧波之上,只是近年来,岛外海域的风浪似乎格外喧囂。
    深蓝的海面下,暗流涌动,原本只在深海徘徊的二阶妖兽,频频现身於近海,搅得人心惶惶。
    那腥咸的海风中,隱约夹杂著一丝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与血气。
    然而,对於棲身於黄龙岛坊市的万千散修而言,海中妖兽的异动,远不及岛上一则惊天喜讯来得震撼人心——立族数百载的洛家,再添一根擎天玉柱。
    族长洛泽兴,筑基功成!
    功成那日,黄龙岛內岛之中,方圆十里的天地灵气倒灌如漏斗,天际紫气东来,天际有五彩霞光流转,隱有玄音在云层间迴荡。
    如此天地异象,引得无数炼气修士驻足仰望,眼中既有对长生的敬畏,亦有难以掩饰的艷羡与嫉妒。
    一门三筑基!坐拥双灵岛,族中俊彦辈出,人丁兴旺。
    曾经那个在周边势力夹缝中谨守中立、不显山不露水的洛家,如今已如一头挣脱了所有枷锁的潜龙,於风云际会之中,扶摇直上,现出崢嶸之势!
    洛泽兴的筑基庆典之上,周边海域的数个修仙家族皆遣使来贺,厚礼堆积如山。
    洛家会客厅內,觥筹交错,笑语晏晏,一派歌舞昇平。
    然而,在那一张张堆满笑容的麵皮之下,却是彼此间隱晦交换的森冷眼神。
    臥榻之侧,岂容猛虎酣睡?
    那些往日里与洛家称兄道弟的家族,在推杯换盏的喧囂声掩盖下,一个针对洛家的无形联盟,已然悄悄缔结。
    恐惧,往往是比利益更牢固的盟约。
    外界风云变幻,而在这三年间,莫离麾下的势力却如深潜海底的巨鯨,处於一段韜光养晦的沉静岁月。
    除却变革之初那场由穆瀚掀起的铁腕清洗所染红的几处甲板,其后的日子便如古井无波。
    灵舟舰队的规模在无声中稳步扩张,船坞中又新添了两艘铭刻著一阶上品防御阵纹的上品灵舟,宛如两头蛰伏的钢铁凶兽。
    人事之上,最大的变动莫过於沈锐泽。
    这位昔日悍勇的“破浪號”统领,在第三年伊始,便毅然交卸了所有俗务权柄。
    他选择闭了死关,將全部心神用於打磨那圆融无漏的精气神,只为在茫茫道途中,捕捉那一丝縹緲难寻的筑基契机。
    老成持重的梁云庵,在转修功法后仿佛枯木逢春,一身修为厚积薄发,一路高歌猛进至炼气九层。
    如今的他,每日里除了统筹管理百艺修士之外,便是一头扎进洞府之中,为自己的筑基大业积攒底蕴。
    至於穆瀚与卢知逸,亦是双双臻至炼气巔峰,进无可进。
    穆瀚那双鹰隼般的眼眸愈发锐利,凭藉雷厉风行的手段,他已然成为莫离麾下的头號孤臣。
    他像是一头飢饿的狼,时刻寻觅著能为舟主立下更大功勋的机会,只为换取那传说中一步登天的筑基丹。
    而卢知逸则显得从容许多。
    昔日兄弟二人献上灵渊水府有功,舟主曾私下许诺的那枚筑基丹,成了他心中最安稳的定海神针。
    在兄长沈锐泽的提点下,他收敛锋芒,只是勤勤恳恳地履行职责,静待天命。
    作为这盘大棋的执子者,莫离本人,更是在第一年的岁末,便迎来了一场至关重要的蜕变。
    灵渊水府深处,那间在此刻被层层阵法笼罩的修炼室內。
    莫离盘膝坐於寒玉床上,双目紧闭,周身青光繚绕。隨著他呼吸吐纳,一条条宛如实质的青色气流在空气中游走,最终匯聚於他掌心。
    “凝!”
    隨著一声低喝,漫天青气骤然收缩。
    《先天一气大擒拿》,圆满!
    莫离缓缓睁开双眼,瞳孔深处似有一只遮天巨手一闪而逝。
    自此,炼气之境於他而言,已是通途,再无半分留恋之意。
    这一日,黄龙岛海域难得的风平浪静,万里无云。
    一道气息圆融、却又隱隱有满溢失控之相的身影,急匆匆踏上了潜蛟號的甲板。
    来人正是闭关多日的沈锐泽。
    此时的他,一身素色法袍沾染了些许闭关时的尘霜,面容枯槁,鬍渣唏嘘。
    但他那双深陷的眼窝中,却亮得嚇人,仿佛燃烧著两团永不熄灭的火焰。
    苦修三载,枯坐千日,他终是在冥冥之中,感应到了那一缕玄之又玄的突破悸动!
    天机稍纵即逝,若是错过此次,不知又要蹉跎多少岁月。
    他深知时不我待,必须立刻寻一处灵气充裕且绝对安全的洞府,行百日筑基,方有把握破境功成。
    “磐岳,带沈统领去会客厅奉茶,我稍后便至。
    修炼室內,莫离的声音平淡传来,却清晰地钻入眾人耳中。
    其实在沈锐泽踏上潜蛟號的一瞬间,莫离那敏锐至极的神识便已捕捉到了对方气机的异常一那是一种法力满溢如將倾之杯、神魂躁动如待喷火山的独特状態。
    莫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心中瞭然:沈锐泽此来,必是为借洞府突破筑基。
    片刻后,莫离换上一身玄色云纹法袍,腰悬玉佩,缓步走进会客厅。
    莫离周身气息收敛到了极致,返璞归真,唯有一双眸子深邃如渊,仿佛能洞悉人心最深处的秘密。
    正襟危坐、忐忑不安的沈锐泽见到莫离出现的剎那,如遇救星,立刻起身,恭敬地长揖及地,声音因激动而略显颤抖:“属下沈锐泽,拜见舟主!”
    “无需多礼,坐。”莫离抬了抬手,一股柔和的法力將沈锐泽托起。
    二人分主次落座,侍女奉上灵茶后退下。
    沈锐泽顾不得品茶,深吸一口气,不再兜圈子,直接开门见山,眼中满是希冀:“启稟舟主!属下近日於闭关中偶有所得,已然捕获到一丝突破契机。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羞愧与祈求:“故而厚顏恳求舟主出面,能否向洛家借一处上等灵脉洞府,助属下一臂之力?”
    莫离闻言,神色未变,只是轻轻摩挲著拇指上的玉扳指,片刻后,方才展顏一笑,頷首道:“我道是何事。此事我早有许诺,你无需介怀。如今我与洛家情谊正篤,区区一间洞府,想来不难。”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沈锐泽,语气中带著几分讚许:“你是我麾下第一个摸到此境之人,足见你平日修行之刻苦,道心之坚韧。你且安心回去调整状態,静待佳音。待洞府一事妥当,我自会派人通知你!”
    “舟主之恩,锐泽铭记於心!如同再造!”
    沈锐泽闻言大喜过望,激动之情溢於言表。
    他推金山倒玉柱般再度跪拜,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此番若是能功成筑基,属下这条命便是舟主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莫离坦然受了他这一拜,面上温和,心中却波澜不惊。
    他看重的是沈锐泽此刻的態度。至於其筑基之后人心如何变幻?那是人性,也是必然。
    恩情与利益,从来都是驾驭人心的两条韁绳。
    如今的沈锐泽,是被恩情所感,也是被利益所趋。
    但莫离深知,当一个人的力量发生质变,唯有更庞大的利益与更绝对的实力,才能让他继续保持这份“忠诚”。
    送走千恩万谢的沈锐泽,莫离独自立於甲板之上,海风吹动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望著远处洛家驻地那直衝云霄的灵光,莫离双目微眯,心中暗忖:“沈锐泽先行一步,固然是好事,壮大了我的势力。但也如同一声无形的警钟—主弱臣强,乃是势力倾覆之大忌。”
    “看来,我也该加快脚步了。必须將那最后的胜负手,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
    两日后,一封由莫离亲笔书写的拜帖,送入了黄龙岛內岛洛家。
    洛泽兴如今贵为筑基上修,身份早已今非昔比。
    即便双方有著血缘关係、盟约制束,但这礼数,却是一分都不能少。
    內岛洛氏族地,灵气氤氳成雾,亭台楼阁皆掩映於千年灵植翠柏之间,更有仙鹤飞舞,一派仙家气象。
    在洛家执事恭敬的引领下,莫离带著磐岳,穿过层层禁制,见到了刚刚结束闭关巩固修为的洛泽兴。
    此刻的洛泽兴,坐於主位之上,一身月白锦袍纤尘不染。
    他周身气息渊亭岳峙,双目开闔间有精芒隱现,举手投足皆暗合道韵,威压隱隱,与三年前那个虽精明却略显暮气的中年人判若两人。
    “莫贤侄今日前来,蓬蓽生辉啊。”
    洛泽兴见莫离进来,並未托大,起身相迎,亲自为莫离彻上一杯灵雾繚绕的二阶云雾茶,笑呵呵地问道,“贤侄无事不登三宝殿,可是灵矿那边出了岔子?”
    自己能有今日筑基之造化,莫离提供的那枚碧血蛟鯊和灵石原矿分红功不可没,这份人情与利益捆绑,他自然记得清楚。
    莫离放下备好的重礼,亦不客套,直视洛泽兴的双眼,不卑不亢道:“族长言重了,灵矿一切安好。不瞒族长,此番前来,是想为我摩下一位即將突破的下属,向贵族求借一处二阶上品的筑基洞府。”
    洛泽兴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茶盖轻轻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抬眼细细打量了莫离一番,神识隱晦地扫过,见其法力精纯到了极点,气机深藏不露,已是炼气境的极致圆满,不由得脱口惊道:“贤侄也要突破了?当真是天纵之才!三十岁不到的筑基,这乱星海也找不出几人啊!”
    “族长误会了,”莫离淡然一笑,轻轻摇头纠正道,“並非为我,而是为我的一位下属,原破浪號统领,沈锐泽。”
    “什么?”
    这一下,洛泽兴是真的震惊了。他瞳孔微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自己尚未筑基,却先动用如此大的人情为下属铺路?此子————好大的魄力,也好大的心胸!
    难道他真不怕主弱臣强,养虎为患?一旦那沈锐泽筑基成功,还会甘心屈居於一个炼气修士之下吗?
    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莫离那副成竹在胸、渊深莫测的神態时,再联想到这几年此子种种匪夷所思却又总能成功的布局,心中那份劝诫的话语终究是咽了回去。
    此子神秘莫测,或许手中还握著什么不为人知的底牌吧。
    “罢了,”洛泽兴沉吟片刻,权衡利弊后便点头应允,“每月近万灵石的矿脉生意,全赖贤侄操持。区区一间洞府,自当应允。贤侄让你那位下属三日后直接来我族中报备即可。”
    “多谢族长成全。”莫离拱手道谢,神色依旧宠辱不惊。
    当夜,沈锐泽府邸之內,灯火通明,酒香四溢。
    得知洞府已然安排妥当,沈锐泽喜不自胜,特意將即將连夜出海执行任务的弟弟卢知逸邀来。
    他从地窖中起出一坛珍藏多年的“醉仙酿”,兄弟二人对饮抒怀。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卢知逸脸颊泛起红晕,眼神已有几分迷离,但他手中的酒杯却捏得死紧。
    借著酒劲,他看似不经意,实则字字诛心地问道:“兄长,你此行若是功成,便是一步登天,寿享三百载,与我等凡俗修士再非同路之人。”
    说到这,他抬头直视兄长,声音压得极低:“届时,舟主尚在炼气之境。主弱臣强————自古便是取祸之道。我们兄弟俩,又该何去何从?”
    这个问题,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热烈的酒席氛围。
    空气霎时安静下来,只剩窗外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沈锐泽执杯的手停在半空,他沉默了许久。
    目光透过窗欞,望向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明月,眼神复杂难明。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浓郁的酒气,转过头,眼神清明,哪还有半分醉意?
    “知逸,你当为兄为何不自行前往天台仙城,哪怕散尽家財也要寻个洞府,却偏要明晃晃地去求舟主?”
    沈锐泽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我既敢求,他便敢应。这份气魄与信任,放眼这乱星海,有几个主家能做到?这乱星海中,肯放权、敢分利、不妒能的主家,又有几人?”
    他將杯中灵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著喉咙烧进胃里,激起一股豪气:“更何况,我这枚筑基用的血髓丹,亦是舟主所赐。如此大恩,若我筑基便反,岂不是猪狗不如?”
    “你我兄弟,莫要再有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舟主之能,深不可测,远非你我所能揣度。他筑基之日,不过早晚罢了。我们只需用心追隨,未来的道途,绝不会比旁人差!”
    这番话,既是说给弟弟听的肺腑之言,也是对他自己道心的一次拷问与敲打。
    卢知逸听完兄长的剖白,紧绷的肩膀终於鬆弛下来,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意。
    兄长有情,舟主有义,他夹在中间最是为难,如今得到这个答案,总算是可以安心了。
    只是,在饮下最后一杯送行酒时,沈锐泽依旧在心中,对著自己的道心,立下了一个无人知晓的誓言。
    十年。
    我沈锐泽,奉莫离为主十年。十年之內,恩情为先,令行禁止,绝无二心,愿为他手中最锋利的剑。
    可若是十年之后,舟主仍困於炼气,无法跟上我的脚步————那这份天大的恩情,也只能还到这里了。
    仙路漫漫,我的道途,终究要自己去爭!
    三日后,晨光熹微,紫气东来。
    沈锐泽换上一身崭新的青色法袍,整个人精气神达到了巔峰。
    在洛家执事的引领下,他昂首阔步,走进了那座灵气浓郁、足以决定他未来命运的筑基洞府。
    隨著沉重的石门缓缓落下,隔绝了內外。
    长达百日的闭关,就此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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