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时候是靠著希望活著的，哪怕希望渺茫如奇蹟，令人仰望。
    结婚，对李梦真来说是不可能的，她深知这一点，但还是对此抱有希望，一旦確立与方世杰的领养关係，也就意味著幻想的破灭。
    “只要我不签字，总还是有这份希望的，不是么？”
    关了灯的房间里，一身素白冰丝绸睡衣的李梦真屈膝坐在电脑桌前，显示器泛出的冷光照得美丽的面庞苍白。
    “可不签字，方世杰会难过吧？”
    她拿起手边的领养文件，在被领养人一栏，方世杰已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真是的！”李梦真有些懊恼地扑倒在床上，抱著枕头表情幽怨烦躁地翻了翻，“早知道当初就不该去领养他。”
    当初她做贼心虚，为了自然地接近方世杰，脑子里灵光一闪，想到了领养计划。
    如此一来，她对方世杰的所有亲近和照顾在外人看来都有跡可循，没人会觉得她的存在很突兀。
    虽然签下这一式两份的领养文件，两人就成了法律认定的家人，李梦真很乐意。
    可相比起家人的角色，她心里更希望能和方世杰的关係更上一层楼。
    “家人和爱人，终究是不同的啊。”李梦真惆悵。
    她对方世杰的依恋，源於黛安娜与幻梦，但又不止源於她们。
    早在新人生开始前，李梦真就对前两者的身份进行了切割，她选择以自己的方式，重新认识方世杰。
    她所认识的方世杰，只是个乳臭未乾的小屁孩，而不是执掌死眠的永夜之王。
    新的人生固然美好，可如果只有她一个人，未免也太寂寞了，至少身边得有一个能说话的人吧。就是抱著这样的想法，李梦真才来到了孤儿院，找上了方世杰。
    一开始，李梦真的想法是很纯粹的。
    她想成为方世杰认可的朋友、甚至是家人，唯独没有將他放到未来爱人的位置上。
    可三年多的相处下来，李梦真的想法悄然发生了变化。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她回想著，思绪回到半年前的那个夜晚。
    方世杰因为不想伤害她，在同学家里被敲断了五颗牙齿。
    那晚他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一个人背著十几斤重的书包，披著满是鞋印子的外套，睡在早就停运的公交站台长椅上。
    少年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为她打了敌眾我寡的一架。
    下场很狼狈，初心很纯粹。
    好不容易找到他，他却不想自己担心，试图隱藏起血淋淋的伤口，强忍著疼。
    李梦真的心，从那一天起就融化了。也是在那一晚，两个人第一次睡在同一张床上，她看著方世杰的睡顏，感到无比心安。
    她在包裹夜的黑暗中轻捧那张脸，笑靨如花，以半开玩笑，半真心的语气轻声说：
    “我的童养夫啊，快快长大吧。”
    后来方世杰因她把几个长舌妇暴打了一顿，李梦真嘴上说他做错了，以后遇事不该衝动，但心里却没有一丝责怪，反倒甜滋滋的。
    时间已经过了12点。
    夜深深，人悄悄。
    李梦真却困意全无，脑子里胡思乱想著。
    在昆池餵海鸥时，她的帽子被叼走了，头髮在风中凌乱。
    “一定很难看吧？一定被他看到了。”她当时心想，像是在印证，方世杰刺耳的笑声传进耳朵里。
    李梦真羞怒，逮著方世杰一顿教训。
    儘管方世杰一再解释他是在笑那只海鸥，那顶在昆池水里越飘越远的米色法式草帽，但她不信。
    一只海鸥，一顶飘走的帽子有什么好笑的呢？
    方世杰肯定是在笑她。
    李梦真固执地想，便摘了他的遮阳帽，戴到自己头上。
    她背著手，留下一道步伐轻快的背影，方世杰在后面追，嚷嚷著把帽子还他。
    金灿灿的阳光下，她在前，少年在后，海鸥展翅纷飞。
    她想起在昆城，方世杰送她的第一束花。
    一开始他想送康乃馨，她的脸色立马垮下来，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总之很不开心。
    因为康乃馨不像玫瑰那样带有爱情的暗示，也不像百合那样过於隆重，传递的更多是尊敬、感恩、祝福，总被用作送给母亲、祖母、恩师一类的女性长辈。
    直到他后来换了玫瑰。
    游乐场里，当方世杰在跳楼机地下望而却步，听著上面传来的哀嚎咽口水，李梦真心生恶趣味。
    “我想试试。”她笑容狡黠，“但是我一个人不敢。”
    於是方世杰被她赶鸭子上架，系好安全带，他紧绷著一副悍然赴死的表情，李梦真玩心大起，在装置启动瞬间，她故作惊恐：
    “小屁孩，你安全带没系稳！”
    他果然被嚇坏了，像俗套的偶像剧里演的那样，开始交代三流舞台剧台词般的临终遗言。
    李梦真憋著笑，像三流舞台剧里的女演员，攥紧他的手，在周围人惊恐的尖叫声中，她大喊：
    “我不要！你死了，我一个人活著还有什么意思？要死一起死！”
    “不，让我一个人死就够了，我不能连累你啊，梦真姐！你要好好活下去！”
    听听这蹩脚的台词，又尬又甜，李梦真现在想起来，羞得两条纤细小腿在被子里乱蹬。
    不过在方世杰下了跳楼机后，安全员帮他把繫紧的安全带解开后，他才知道自己上了当，摆出一张臭脸，任凭李梦真怎么哄都不好。
    无奈，等到了鬼屋，李梦真故意示弱，一句“我害怕”，方世杰的责任心又上来了，一言不发地在前面探路。
    可谁叫他还是一副不理人的样子呢？
    气不过的李梦真忍不住扮鬼捉弄了他，效果立竿见影，他的裤子都湿了，还嘴硬说是出汗。
    后来一起看《夏洛特烦恼》，李梦真觉得自己跟里面的夏洛挺像，都是从未来回到过去。
    只是夏洛比她要幸运得多，李梦真明白在未来，方世杰的身边没有自己的位置。
    偏偏在旅行结束前一天，昆城下起了暴雨，淹没了城市，令她心中这份苦闷愈发浓郁。
    因为喜欢和方世杰在一起，但知道自己早晚要离开，最折磨人的地方在於李梦真甚至不知道这一天什么时候会到来。
    於是她情绪低落，患得患失。
    方世杰察觉到她的情绪，走到落地窗边陪她看著窗外的雨，承诺不论发生什么事，他都会陪在她身边。
    “可是小屁孩啊，如果是姐姐先走了呢？”
    李梦真终究没把这句话说出口，只是在夜里睡著时，很没安全感地將方世杰抱的很紧，口中喃喃：
    “小屁孩，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你， 对不起。”
    她以为夜很深，他睡得很沉，可片刻之后黑暗里传来他的声音：
    “梦真姐是自由的，无论你想去哪里，哪怕只想一个人走，我都支持你。但是……我总有一天还是会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