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四人的身影消失在了山谷的尽头。
    风卷著砂砾从山谷间穿过，捲起满地的血污与碎石，空气中还残留著雷霆与冰寒的余威以及散不去的血腥与寂灭气息。倒在地上的御雷银麒麟、圣辉裂螳王、焚天狐三人，依旧维持著跪地的姿態，大气不敢出一声。
    山谷里静得可怕，唯有风穿过岩石缝隙的呜咽声，还有生命青莲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她脚下的青莲还在微微震颤，莲瓣之上的流光忽明忽暗，周身的生命气息翻涌不休，那是极致的愤怒与悲痛，再也没有了半分之前清冷出尘的模样。她死死盯著身侧的风暴龙王，一双清冷的杏眼此刻红得嚇人，里面翻涌著的怒意，几乎要將整片山谷都点燃。
    终於，她再也忍不住了。
    “为什么？”
    三个字从她齿缝里挤出来，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抖，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砸在了死寂的山谷里。
    风暴龙王巨大的龙目缓缓转过来，看向她，金色的瞳孔里没有半分波澜，依旧是那副君临天下的威严，只是声音低沉了几分：“青莲，本王知道你难过，碧空的死，本王也很惋惜。但秘境现在的处境，你比谁都清楚，我们不能和那些域外邪魔硬拼。”
    “惋惜？硬拼？”生命青莲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悲凉与愤怒，“龙王，你管这叫惋惜？碧空是我们一起看著长大的！从他刚破壳，连飞都飞不稳，就跟在你身后喊著龙王大哥，到他独自在这儿扎根，守了秘境西境十几万年！现在他死了！被那个小女孩吸收了魂骨魂环。”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指著沈清漪四人离开的方向，指尖都在颤抖：“你不仅不为他报仇，还要给那个杀了他的人类，凑齐一身顶级魂环魂骨？还要把你的本源风暴晶核都送出去？风暴龙王！你告诉我，你到底在怕什么？！”
    “本王不是怕，是权衡。”风暴龙王的声音也冷了几分，周身的龙威微微波动，“那些域外邪魔的实力，你刚才也看到了。隨便一人便可一敌三，还游刃有余，更別说那个深不可测的女人，御雷三个联手，在她手里连十息都撑不住。”
    “那又如何？！”生命青莲厉声打断他，周身的青色莲须疯狂地从地底钻出，在山谷里疯狂摇曳，“这里是我们的地盘！是炼狱大森林！是我们经营了几十万年的家！你是九十九万年的风暴龙王，是整个炼狱大森林的王！我们五个联手，加上秘境里所有的同族，难道还留不下他们四个？！”
    “留得下又如何？”风暴龙王的声音陡然提高，巨大的龙身微微震动，一股恐怖的龙威瞬间席捲全场，“就算我们能留下他们，我们要付出多少代价？你？幽冥魔虎？蛮荒暴龙？还是六翼毒蜂皇？我们几个，能活下来几个？秘境里剩下的同族，又要死多少？”
    他巨大的龙目扫过山谷里满地的魂兽骸骨，又望向风暴兽神殿的方向，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神殿核心的神明残念，已经快要衝破封印了，凌素瑶那个女人心思叵测，打著风暴晶核和秘境传承的主意，外面还有七大宗门、三大帝国的人虎视眈眈。我们要是和那些域外邪魔两败俱伤，最后只会落得个身死族灭的下场，整个炼狱大森林，都会沦为人类的猎场！”
    “所以你就可以拿碧空的命，拿我们同族的尊严，去做交易？！”生命青莲看著他，眼里的泪水终於忍不住落了下来，里面满是失望，“我认识的风暴龙王，从来不是这样的。当年你带著我们，硬抗三大帝国的百位魂师围剿，杀得他们血流成河，连武魂圣教的教皇都被你逼退了三百里！当年的你，何曾怕过什么？何曾为了苟全，向杀了我们同族的人低过头？！”
    “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风暴龙王缓缓闭上了眼睛，声音低沉了下去。
    就在他闭眼的瞬间，生命青莲动了。
    她的身影瞬间化作一道青光，来到了风暴龙王的面前，抬起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一巴掌扇在了风暴龙王巨大的龙首之上！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死寂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刺耳。
    空气瞬间凝固了。
    跪在地上的御雷银麒麟三人，瞬间僵住了身体，连呼吸都忘了，满脸的惊骇与不敢置信，抬头看著眼前的一幕，浑身都在发抖。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生命青莲竟然敢动手打风暴龙王！
    那可是炼狱大森林的绝对主宰，是活了近百万年的风暴龙王！是整个大陆上，最接近神级的存在！別说打他一巴掌，就算是敢对他出言不逊的魂兽，早就被他撕成了碎片！
    就连站在一旁的幽冥魔虎、蛮荒暴龙、六翼毒蜂皇，也瞬间愣住了。蛮荒暴龙下意识地就要上前，却被身边的幽冥魔虎一把拉住了。
    幽冥魔虎对著他缓缓摇了摇头，一双虎目里满是复杂与无奈，隨即率先转过了身，朝著山谷外走去。蛮荒暴龙看著眼前的一幕，又看了看浑身僵硬的风暴龙王，最终重重地嘆了口气，也跟著转过了身。六翼毒蜂皇看了看满脸泪痕的生命青莲，又看了看垂著龙目的风暴龙王，最终也只是默默扇动了一下蜂翼，跟著两人的脚步，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山谷。
    他们都懂。
    懂生命青莲的愤怒与悲痛，也懂风暴龙王的无奈与隱忍。
    可他们谁也劝不了，也不想掺和进去。一边是情同手足如同亲弟弟般的碧空青鸞，一边是守护了他们几十万年的龙王，无论站在哪一边，都是错的。唯有转身离开，把这片空间留给他们两个。
    不过数息的功夫，原本站在风暴龙王身侧的四位兽王，尽数离开了山谷。空旷的山谷里，只剩下了风暴龙王、生命青莲，还有三个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的受伤兽王。
    风暴龙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暴怒，没有嘶吼，甚至连周身的龙威，都没有半分波动。他只是静静地看著眼前的生命青莲，巨大的龙首上，那道被扇过的地方，连一道红痕都没有留下，可他金色的瞳孔里，那股君临天下的威严，却一点点散去了，只剩下了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这是他活了九十九万年，第一次在自己的下属面前，露出这样的神情。
    不再是那个叱吒风云、狂傲不羈，敢和神明残念叫板，敢和人类帝国硬碰硬的风暴龙王，只是一个背负了太多，快要撑不住的老者。
    “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心里的气，也该消一点了。”风暴龙王的声音，第一次变得如此沙哑，没有了之前的雷霆之威，只剩下了无尽的沉重，“青莲，你跟著我，有六十多万年了吧？”
    生命青莲的手还僵在半空中，掌心火辣辣地疼，可她的心里却比掌心更疼。她看著风暴龙王眼里的疲惫，整个人都僵住了，刚才积攒的所有怒意，在这一巴掌之后，瞬间消散了大半，只剩下了茫然与不解。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风暴龙王。
    当年她还是一株刚开灵智的青莲，在炼狱大森林的沼泽里，被两头万年魂兽追杀，是路过的风暴龙王，一尾巴就拍死了那两头魂兽，把她带回了风暴峡谷。那时候的他，一身龙鳞熠熠生辉，眼神里满是桀驁与狂傲，天不怕地不怕，整个大陆，没有他不敢惹的存在。
    那时候的他，最大的梦想就是突破百万年大关，挣脱这个世界的束缚，成为真正的神兽，俯瞰整个大陆。
    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快六十八万年了。”生命青莲放下手，声音也沙哑了下来，泪水还在不断地往下落，“龙王，你到底怎么了？当年的你，到底去哪了？”
    风暴龙王缓缓低下头，巨大的龙身，一点点缩小，最终化作了一个身著青蓝色长袍、面容俊朗却鬢角染霜的中年男子。他的眉眼间，还能看出当年的桀驁，可眼角的细纹，还有眼底化不开的疲惫，却怎么也掩不住。
    他抬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自己鬢角的白髮，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当年的我，也许死了吧。死在三十万年前，那场神明残念爆发的灾祸里了。”
    生命青莲浑身一震，怔怔地看著他，说不出话来。
    “三十万年前，那道残念第一次爆发，整个秘境，死了多少同族，你还记得吗？”风暴龙王的目光，望向了山谷深处，仿佛看到了当年那场血流成河的灾难，“上百头十万年以上的魂兽，上千万的低阶魂兽，一夜之间尽数疯魔，互相残杀，尸骨成山，血流成河。我的王后，还有我那七个刚破壳的孩子，都被疯魔的同族，撕成了碎片。”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平静的背后，是压抑了几十万年的痛。
    “我杀红了眼，杀了所有疯魔的同族，硬生生把那道残念，重新封印回了裂隙里。可我看著满地的尸骨，看著我孩子的尸体，我突然就怕了。”风暴龙王自嘲地笑了笑，眼里满是悲凉，“我一直以为，我活著就是为了突破百万年，成为真正的神兽。可从那天起，我才知道，我这个龙王，不是为了自己活著的，是为了炼狱大森林里，剩下的这些同族活著的。”
    生命青莲的身体微微颤抖，泪水流得更凶了。她知道三十万年前的那场灾祸，却从来不知道，风暴龙王心里，藏著这样的痛。
    “这些年，那道残念越来越强，封印越来越弱，每年都有无数的同族，被残念侵蚀，疯魔而死。凌素瑶和武魂圣教虎视眈眈，人类的魂师越来越强，每年都有无数的魂师，涌入炼狱大森林，猎杀我们的同族，夺取魂环。”风暴龙王缓缓抬起头，看向秘境的天空，那里铅云密布，就像他这几十万年的处境，看不到一点光亮。
    “我不是不想报仇，不是不想杀了那四个域外邪魔。可我不能。”他转过头，看向生命青莲，声音里满是无奈，“我要是和他们死拼，就算贏了，我们也会元气大伤。到时候残念爆发，凌素瑶反水，谁来护著剩下的同族？”
    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孑然一身、无所顾忌的狂傲龙王了。
    他有要守护的族人，有要护著的子嗣，有这片他经营了近百万年的炼狱大森林。他不能赌，也赌不起。
    百万年魂兽？
    他早就不奢求了。
    他寧愿停在九十九万年，寧愿放下自己的骄傲，寧愿和杀了自己同族的域外邪魔做交易，只要能护住这片森林，护住剩下的族人，护住他的孩子，他什么都能忍。
    “碧空的死，我对不起他。等解决了残念的事，我会亲自给他一个交代。”风暴龙王的声音，再次恢復了平静，只是眼底的疲惫，却更深了，“但现在，我必须先顾全大局。青莲，你能懂吗？”
    生命青莲站在原地，浑身都在颤抖，手里紧紧攥著的莲瓣，都被她捏得粉碎。她看著眼前这个鬢角染霜、满眼疲惫的中年男子，再也说不出一句指责的话来。
    她懂。
    她怎么会不懂。
    她看著风暴龙王守护了这片森林几十万年，看著他一次次为了同族，和人类魂师死拼，和神明残念对抗。她只是接受不了，那个永远桀驁、永远狂傲的龙王，终究还是被岁月和责任，磨平了稜角，压弯了脊樑。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风暴龙王一眼，转身化作一道青光消失在了山谷的尽头。
    山谷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跪在地上的御雷银麒麟三人，依旧不敢抬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风暴龙王站在原地，静静地站了很久很久。
    他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刚才挨了一巴掌，没有半分痛感，却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心上。
    他再次抬眼，望向风暴神殿的方向，那里的轰鸣声越来越响，恐怖的神念波动，一波接著一波席捲而来。
    他眼底的疲惫，一点点敛去，重新换上了那副威严冷冽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