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森走在人群中部。前排的士兵已经把枪端起来了，枪口微微朝下，没有瞄准任何具体的目標。
    修女们分散在两侧，长剑出鞘，剑尖低垂。隱士的引擎声在进入城门后变得更加沉闷，被两侧的墙体挤压著，又反弹回来，像某种被困住的猛兽。
    然后空气里那道嗡鸣变了调子。像有人把一根绷紧的弦突然拧鬆了半圈，音高没变，但质感变得更沉、更密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伊森停下脚步，抬起头。
    灰白色的天空中，几个黑点正在从雾里浮现。它们比之前看到的那些更大，身形也更长。边缘模糊，像是被一层不均匀的东西包裹著。那层轮廓的下方，能辨认出一些残留的人形部分——手臂、肩膀、胸腔的弧度，但已经被大幅度扭曲了，与身体的其余部分融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无法拆卸的整体。
    黑圣杯传令使。別西卜的信使。它们发出的那持续的低频轰鸣，正隨著接近而变得更加清晰，变成一种有节奏的脉动，在空气中持续地挤压著听者的神经。
    “压低！”指挥官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伊森蹲下。一枚子弹落在他刚才站的位置后面，嵌入地面。第二发，第三发，从不同的角度落下来，精准，但不密集。枪声很闷，是从远处传来的。一个士兵被击中了肩膀，身体被衝击力带著转了一个方向，单膝跪地。
    他试图站起来，膝盖刚撑到一半，整个人又往下沉了沉。他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的皮肤——一道细小的灰色纹路正在缓慢地向手腕延伸。他重新把枪端起来，继续射击。
    指挥官的声音再次响起，“传令使的子弹是活的，被击中的人会感染。”
    伊森伸出手，光从他掌心渗出去，落在那名士兵的伤口上，覆盖在灰色纹路的边缘，像一层正在缓慢铺开的薄膜，把那层正在扩散的灰色压住了，没有继续延伸，但也没有消失。传令使还在空中盘旋。它们的射击频率比之前低了，但那些有意识的子弹仍然在持续落下。
    然后另一个声音出现了。低沉的，连续的，从街道尽头的阴影里传来。几只肿胀的犬科尸体正在逼近。它们的皮肤已经发黑，像被浸泡在液体里太久，嘴唇向后翻卷，露出完整的牙床。从皮肤裂缝里探出细小的触鬚，在空中抖动，像在捕捉空气中的气味——黑圣杯猎犬。
    最前面的一只衝到了队列边缘，钉住了一个正在换弹的士兵的小腿。
    士兵没有叫出声。他鬆开弹夹，把枪口抵在猎犬的头部，扣下了扳机。猎犬鬆开了嘴，向侧面滚动了一下，重新站了起来。
    它的嘴部正在被一层浅灰色的薄膜重新覆盖，像一层正在被拉紧的皮肤。另一个人从侧面补上来，枪口对准它的颈部，扣动扳机。猎犬向后倒去。
    枪声在街道上继续蔓延。那些黑圣杯奴僕也从两侧涌了上来，步履蹣跚但永不停歇，浮肿溃烂的躯体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现。它们的数量不多，但分布均匀，像一层正在缓慢上涨的水位，从两侧和正面的缝隙中持续渗入。
    指挥官的声音再次响起：“前排压住，別让它们散开。”士兵们正在收紧防线。
    然后那道声音出现了。来自街道更深处，从雾的尽头。和传令使的嗡鸣不同，那是一道更为整齐、更为沉重的声响，像金属与金属之间的持续摩擦，带著某种接近节拍的节奏。
    十二个身影从雾中走出来。它们的身形几乎相同，但细节各不相同。厚重的深色盔甲覆盖全身，甲面生锈，边缘覆盖著一层乾涸的黑色物质。
    头盔没有面甲，下方只剩空洞。其中一名比其他的更宽，肩膀上嵌著一块变形的盾牌。另一名的甲冑表面覆盖著一层细密的深色纹路，像是血管，正在缓慢地搏动——瘟疫骑士，黑圣杯的先锋也是他们战力王牌。
    前排的士兵开始射击。子弹打在盔甲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有的被弹开，嵌进墙壁或路面；有的在击中盔甲表面的瞬间碎裂。那十二个身影没有停下脚步，保持著整齐的推进队形。
    “退到两侧，別挡正面。”指挥官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前排士兵开始向两侧分散，让出一条通道。那十二个身影继续前进。其中一名抬起了手，越过侧翼的士兵，伸向后方一名修女。
    修女侧身避开，长剑划过它的臂甲，留下一道浅痕，但那道痕跡隨即合拢，像被什么东西重新填平了。另一名从侧面逼近，盔甲表面的血管状纹路在搏动中微微隆起，像是內部正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隱士的碎骨页锤从侧面落下，砸在其中一个骑士的肩膀上。那道身影被击退了半步，肩膀盔甲向內凹陷了一块，但没有碎裂。
    它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重新站稳，继续向前走去。修女从侧面重新逼近，剑尖不再追求深度，改为短促的刺击，每一次都瞄准盔甲的接缝处。
    然后伊森看到了那个最大的身影。
    它从街道尽头的雾里走出来，比其他的骑士高出將近一倍。它的身体已经不再是完整的人形，表面覆盖著一层厚厚的不规则物质，像是从內部不断增生出来的，边缘参差不齐。
    六只手臂从躯干两侧延伸出来，每一只的形状都不同。其中三只握持著武器，另外三只保持著弯曲的姿態，像隨时准备抓住靠近的物体。
    它的推进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在压实地面的碎石。
    伊森感觉到光在体內的流向正在发生变化。他放开那道光的流向，让它沿著地面向两侧铺开，像一层正在缓慢扩散的薄膜，覆盖在士兵的脚下和那些正在靠近的队列之间。
    他能感觉到那些猎犬在接触到那层薄膜时產生的阻力变化——它们的速度在减慢，像是正在穿过一层密度更高的液体。
    那道声音在隱士的引擎声中重新响起，传令使的嗡鸣从更高的地方压下来，与嵌合体沉重的脚步交错著，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叠成一层缓慢铺展的噪音。
    修女从侧面重新逼近，剑尖刺入骑士颈部盔甲的缝隙，短促地刺入又拔出——它的身体顿了一下，盔甲表面的暗色纹路停止了搏动。
    伊森向前迈出一步，靴底落在覆盖著暗色物质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粘滯声。那道声音在他迈步的瞬间顿了一下，然后重新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