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女跪在焦土上，已经跪了很久。她的膝盖陷进翻过的泥土里，周围的灰烬还在缓缓飘落。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掌，目光凝固在掌心中央那两道癒合的痕跡上。那里原本有两个洞，贯穿掌心的、边缘参差不齐的洞，是她用铁钉亲手刺穿的。
    每一次战斗，血都会从那两个洞里渗出来，滴落在她握过的剑柄上，滴落在她走过的土地上。她习惯那种疼痛了。那种持续不断的、不会癒合的伤口，是她与神的契约，是她模仿基督受难的方式。
    但现在那两个洞没有了。新长出来的皮肉是浅粉色的，边缘平滑，像从未被刺穿过一样。
    她翻过手背看了一眼，又翻回来看掌心。她用拇指按了一下那个位置，能感觉到皮肤下的血肉，是完整的。
    她的嘴唇微动，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轻，融进了风里，连她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指挥官站在几步外，看著那些正在站立起来的士兵。
    他的目光从一个人移动到另一个人，像是在逐一確认。
    那些人重新睁开眼睛，重新撑起身体，重新站直了。
    有人在低头检查自己的胸口，有人摸著自己的腹部，有人把手指按在曾经受伤的位置，然后又鬆开。
    指挥官握著剑柄，指节发白。他是极少数知道伊森名字的人。
    他全程见过这场神跡降临的样子，他记得那光是怎么穿透雾气和死亡边缘的。
    他拔出剑，剑身从鞘中滑出的声音在暮色中格外清晰，剑尖朝上。
    他开口了，声音洪亮吸引了还未缓过神的人：“为了基督。”他顿了一下隨后再次高喊，“为了伊森。”
    声音落进灰烬里，像一粒种子落入乾裂的土地。被它触碰到的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著，有人抬起头，有人站直了身体。
    一个人喊出了那个名字，声音沙哑，带著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力道。第二个人跟上，第三个人，然后更多人开始回应，直到那道声音匯聚成一片，像是从地底浮上来的震动。
    “为了基督，为了伊森”
    一个年轻的士兵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他记得自己的手在几分钟前还是冰冷的，失去了所有的知觉。现在它们正在发烫，像刚被泡进热水里。
    他握紧拳头，又鬆开，又握紧。他试著抬了一下之前被贯穿的左臂，肩膀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他把步枪端起来，拉动枪栓，动作比之前更稳了，手指在扳机上的位置比之前更准確了。
    他重新把枪口抬起来，瞄准前方一个正在移动的目標，扣下扳机。枪声在空气中炸开，他看见那个目標倒下了。他的动作比平时更快，肩膀几乎没有因后坐力发生偏移。
    一个老兵单膝跪在地上，摸著自己的胸口。
    他记得自己倒下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胸前穿过去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抽空，像是一袋正在漏水的旧皮囊。然后光来了。现在那道光还在皮肤表面，像一层贴著皮肤的薄膜，没有形状，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他把手掌按在胸口的旧伤上，那里的血跡还没干透，但皮肤是完整的。
    他重新站起来，膝盖在支撑体重时没有摇晃。他把步枪架在矮墙上，瞄准前方一个正扑过来的奴僕，扣下扳机。子弹穿过它的躯干时没有遇到太大的阻力，像刀穿过一层浸透水的纸。敌人倒下去，没有再动。
    一位修女从地上站起来，她的剑还插在不远处的泥土里。她走过去把它拔出来，动作很慢，像是在確认自己的手指还能正常握紧。
    刀刃上沾著黑色的污渍，在接触空气时那些污渍正在缓慢地剥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表面推开了。
    她翻过自己的左手看了看，又翻过来看右手。然后她把剑尖抵在地上，低下头。
    她把剑拔起来，转身走向那片正在推进的阵线。跟著大家一起喊起来。“为了基督，为了伊森！”
    那些正在奔跑的士兵发现自己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他们的呼吸比之前顺畅了，视线比之前清晰了。
    一个满脸胡茬的士兵在衝刺中侧身躲开迎面扑来的黑圣杯奴僕，反手一刀刺入对方的腹部，拔出来的时候刀刃上的黑血没有粘住金属，像水珠一样滑落了。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著自己手中的刀，然后重新握紧，继续向前衝去。
    光落在每一个人的身上时没有立刻消散。它停在肩膀、手臂、后背和头顶，像一层正在缓慢冷却的余温，在身体表面持续停留著。
    暮色更加暗淡，但那些正在移动的士兵身上的光还没有熄灭。
    他们穿过灰色烟雾，步伐整齐，像是一群正在从烧焦的土壤中重新拔节的人。
    大风骤起，把灰烬从地面上捲起来，但在吹到他们面前时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挡住了。
    那道温暖的存在已经不再是一个人的光，它正在扩散，从每一个人身上向外渗透，像是被重新点燃的潮水，正在不断地向敌人推进。
    伊森站在高处，看著那些人重新开始移动。
    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还在微微发抖。那道光从体內流出，又沿著地面和空气回流回他的身体里，像是一条被反覆拉紧又鬆开的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的光没有熄灭，也没有变亮，但它还在。
    他重新抬起头，看向远处的阿维尼翁。那道灰白色的雾正在变薄，像一层正在被缓慢撕开的薄膜，露出下面那些建筑的轮廓。那些轮廓正在移动，像是正在缓慢地调整自己的位置，像是在重新布置防线。
    他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那片灰白色的天幕正在缓慢地向后退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推开了。
    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正在接近，是那些重新站起来的士兵，正在穿过翻过的泥土，正在朝著下一个方向前进。他听著那阵声音，一直到它被炮火声覆盖。
    然后他转身，朝著后方走去。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他身上的灰烬吹离了肩头。
    现在还没有打进城市，但他现在需要休息一下。那道光已经铺开，正在他身后那片翻过的土壤上缓慢地燃烧，像是永远不会熄灭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