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伊森被引擎声叫醒。声音低沉，持续，从远处渗过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平线后面缓慢地移动。他躺在油布上，没有立刻起身，听著那些声音在黑暗中聚集，直到风把它们推得更近。
    他走出掩体。指挥官站在观察哨外的土坡上，背对著他。
    天还没亮，灰白色的光刚从地平线边缘渗出来，像一层被反覆稀释过的墨，正在慢慢铺开。前方那片开阔地被晨光切成深浅不一的灰色，那些轮廓正在从雾里浮现。
    伊森走到他旁边，顺著他的视线看向前方。阿维尼翁的方向，灰色的雾正在缓慢流动。
    “部队正在进入位置。”
    指挥官没有回头。“你来得正好。等一会儿你会看到新安条克真正的力量。”
    伊森没有说话。他看见左前方那片正在移动的阴影——十几个庞大的身形从晨雾中走出来。它们比普通士兵宽出將近一倍，轮廓方正，像会移动的围墙。外部装甲涂成深灰色，表面焊著铁板和加固结构，缝隙处透出微弱的排气蒸汽。每走一步，地面都会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像重物落在鬆土上。
    “机械化重步兵。”指挥官的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敬意，“新安条克公国的钢铁核心。他们身上的装甲以圣默道的神启为基础锻造，里面掺了山铜。普通子弹打在上面只有一个白印。只有最强大的火器才能穿透。”
    “那些士兵是怎么穿上这套装甲的？”伊森问。
    指挥官的声音没有变化，“这些人从十几岁就被选出来，接受孟德尔教会的改造。化学药剂、圣烟、激素强化。骨骼被打断重接，肌肉用药物催长。很多人熬不过去，死了。活下来的，就成了你看到的这些。”
    第一排机械化步兵已经推进到前方约两百米处。他们排成一条横线，步伐一致。最前面那个士兵肩膀上架著一挺重机枪，枪管粗短，每隔几秒就喷出一串火光。子弹落在远处一片废墟上，碎砖和尘土被炸开，像有一把看不见的犁正在翻地。
    “他们装备重型火力。机枪、榴弹发射器、重型喷火器。”指挥官说，“但每一个人的武器配置都不一样。他们在改造的时候就已经確定了专精方向。有人负责火力压制，有人负责战车歼击，有人负责攻坚。”
    伊森看见其中一个士兵停下来，单膝跪地，从背后卸下一根粗长的管子，架在肩膀上。他还没来得及问，那根管子已经喷出一团火光。一道弧线划过晨雾，落在远处一座半塌的建筑上。爆炸声迟了一拍才传回来，闷闷的，像从地里翻出来的声音。那座建筑的残骸被从中间撕开，碎石飞溅，灰色的烟尘像一道墙一样升起来。
    “榴弹发射器。那个士兵的骨骼经过特殊加固，否则后坐力会把他自己的肩膀震碎。”
    伊森的目光从那些机械化的身影上移开，落在另外几个方向上。右侧约两百米处，几道更细长的身影正沿著堑壕边缘快速移动。
    她们穿著深色的长袍式盔甲，胸前悬掛著圣像，在快速移动中几乎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有人裸露著手臂，上面布满了深褐色的旧伤疤，像被反覆切开又癒合过。有人奔跑时，鲜血从手臂的旧伤口渗出来，沿著指尖滴落。
    “圣痕修女。她们崇拜第三元基督。一个被教会隱瞒了数百年的存在。她们相信只有通过承受痛苦，才能接近祂。”
    “那些伤口是她们自己弄的？”
    “对。她们相信每一个伤口都能让她们离神更近。在战场上，她们不怕受伤。伤口越多，她们的力量越强。你仔细看。”
    伊森看见其中一名修女在高速奔跑中突然变向，整个人像被弹簧弹开一样横向跃出，落在一段矮墙后面。落地的瞬间，她手中的长剑已经挥出。墙后面有什么东西被斩断了——伊森只看见一道黑色的影子在空中散开，落在地上，像一堆被风吹散的灰烬。
    “她们的战斗风格像外科手术。精准，快速。她们会在战壕之间跳跃穿梭，寻找敌方阵线中最脆弱的位置。每一击都计算过。而且她们和朝圣者一起行动——朝圣者吸引火力，她们从侧面切入。”
    伊森的目光又转向右侧更远处。在灰白色的雾中，一个极为庞大的轮廓正在缓慢移动。那东西看起来不像车辆，更像一座移动的金属堡垒，接近四到五米高，表面覆盖著铁板和铸造的圣像，缝隙中渗出柴油燃烧后的烟雾。它的顶部固定著一个巨大的、边缘镶有铁刺的轮子——凯萨琳之轮。引擎的轰鸣声中，夹杂著一种极轻的、持续的吟诵声，几乎没有间断。
    “圣殿隱士。”指挥官的声音比之前更低了，“里面关著一个僧侣，终身不会离开。整个內部布满了尖刺和倒鉤，他永远处在痛苦之中。但他认为这种痛苦是在模仿基督的受难。他承受的痛苦越多，他越接近神。这台机器是他信仰的延伸，每一次向前移动都是他赎罪的一部分。”
    伊森沉默了片刻。“那种东西有多少台？”
    “现存的不多了。最初由圣美多迪乌斯铸造，总共几百台。后来製造工艺失传了。现在剩下的每一台都在战场上服役了几百年。”
    指挥官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些僧侣一旦被关进去，就再也不会出来了。直到他们战死。他们死后，遗体会被肢解，保存在机器上的灵龕里。所以每一台隱士都是活的战爭纪念碑。它带著几百年来所有驾驶过它的僧侣的遗骸继续前进。”
    伊森没有接话。他看见那台隱士的金属巨臂正在缓慢地转动，臂端巨大的碎骨页锤从高处落下，砸在一片废墟上。碎砖飞溅，灰尘腾起。
    就在这一刻，翅膀扇动的声音出现了。
    从天上。像一根持续振动的弦，被风拉长、压扁，又弹回来。它没有固定的音高，更像某种频率的脉动，从空中某个方向持续不断地压下来。
    伊森抬起头。灰白色的天空中，几个黑点正在从雾里浮现。它们的移动方式不像鸟类，更像是在空气中被拖行。它们的身形比人长，边缘模糊，像是被一层不均匀的东西包裹著。在那层轮廓的下方，能隱约辨认出一些残留的、类似人形的部分。
    “別西卜的使者。”指挥官的声音恢復了平直的语调，“黑圣杯的先锋。被改造的活人。意识还在，但身体已经成了別西卜的工具。它们飞在天上，往下射击。子弹是活的，能寄生我们的战士。”
    那些黑点开始降低高度，边缘在灰白色的天幕中逐渐清晰。那个持续的嗡鸣声也在变大，像一根正在被拉紧的金属线，穿过空气，落在堑壕与铁丝网之间。
    “它们冲你来的？”
    “每一次进攻，它们都会先找指挥位置。打掉指挥，部队就会乱。等乱了，地面上的圣杯奴僕再压上来，一条防线就没了。”
    伊森的目光越过那些正在逼近的黑点，落在那台缓缓向前的圣殿隱士上。隱士顶部的凯萨琳之轮正在缓慢旋转，像某种正在蓄力的武器。
    “能挡得住吗？”
    指挥官没有立刻回答。他看著那片正在靠近的黑点，沉默了片刻。“请您现在听我的，站到那台隱士旁边去。让它挡著你。那些东西不敢靠太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