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凝视著楼残月。
    神尊境……
    尚且站著的武者们面面相覷，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讶，即便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劫寿境大能，此刻的脸色也阴沉到极点。
    所谓的神尊境，乃是劫寿境之上的存在。
    劫寿境已经站在清流域武道的巔峰。
    寿元以千年计，举手投足间山崩地裂；可神尊境，那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层次。
    寧凡也见过神尊境。
    琼明神女便是神尊境。
    以及万武神域中的佛莲神女，葫芦尊者，天霞尊者都是神尊境，是整片大陆上真正意义上的大能。
    清流域也有神尊境。
    护道盟的两位主人，圣君和贺君都是神尊境。
    正是因为有这两位神尊境坐镇，护道盟才能在清流域称霸一方。
    自从二君在那场毁掉护道盟的大战中双双陨落清流域便再无神尊境。
    几千年来。
    不知多少劫寿境大能尝试过衝击那道门槛，却无一人成功。
    没想到。
    这楼残月，竟然已经突破到神尊境？
    寧凡站在废墟高处的石柱上，心中突然一凛。
    他想起来了！！
    古妖龙在昏迷前，是不是和他说过一句话——
    小心楼残月。
    当时寧凡就觉得奇怪。
    现在他明白了，古妖龙之所以说出那些话，是因为察觉到楼残月是神尊境！？
    楼残月的嘴角微微上扬，声音不疾不徐的响起。
    “不过是突破到神尊境而已。”
    “並不是什么值得为人所称道的事情，楼某不过也是想在今天，给诸位一个小小的惊喜。”
    “……”
    所有人脸色紧绷。
    惊喜？
    这可真是『惊喜』啊。
    尤其是神炎帝。
    这个惊喜，对於整个神炎皇朝而言，可谓是相当程度的『玩笑』。
    神炎帝布局多年，以九世霸绝意加身之姿站在这里。
    可现在……
    楼残月是神尊境。
    楼残月缓缓抬起那只插入神炎帝身体的骷髏手掌，指尖上还残留著神炎帝肋部涌出的鲜血。
    “神炎帝。”
    “可惜。”
    “你很强，但终究是个普通人。”
    “若是你有哪怕天极境的实力，也许能更加令我印象深刻一些吧。”
    “……”
    神炎帝没有回答，而是张开口。
    “呕——”
    一口鲜血从神炎帝口中呕出。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原本那双俾闔天下的锐利眼神，此时此刻正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神炎帝的强大仰仗於霸绝意。
    可他的寿元、身躯，其实都和普通人大差不差。
    尤其对打击的抵抗。
    修炼者普遍对伤病有著更高程度的抵抗，尤其是劫寿境，只要有寿元在，他们可以轻易修復任何伤势。
    可神炎帝……
    他的霸绝意虽然天下无双，却无法用霸绝意修復受损的內臟，止住腹腔中不断涌出的鲜血。
    神炎帝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的冷汗顺著鼻樑往下淌，滴在地上和鲜血混在一起。
    下一刻。
    “啊——！”
    一声怒吼突然从人群中传来。
    所有人齐刷刷地转过头去。
    皇甫月中。
    这位神炎皇朝的战相，此刻如同一头被激怒的猛虎般从战圈中暴起。
    他的战甲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痕，甲片边缘翻卷著，露出了下面被鲜血浸透的內衬。
    皇甫月中的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肩膀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显然是方才和那几名劫寿境搏杀时留下的。
    可他毫不在意。
    皇甫月中双手握剑，神炎剑和木剑在他手中交叠在一起。
    神炎剑上的暗金色符文在灵力的疯狂灌注下全部亮起，木剑的剑身上则浮现出一道道裂痕。
    两柄截然不同的剑在他的手中形成了某种奇妙的共鸣，一股浩瀚到让人窒息的剑意从双剑交叠处喷涌而出。
    皇甫月中將所有灵力都灌注进这一剑之中。
    一道凝聚到极致的剑气从双剑交叠处斩出。
    直直斩向楼残月！！
    楼残月感受到皇甫月中袭来的剑气，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只是淡淡的摇了摇头。
    “雕虫小技。”
    隨著声音落罢，他抬起那只骷髏手掌，五根惨白的指骨在身侧隨意张开。
    皇甫月中剑气落在那只骷髏手掌上。
    那凝聚了皇甫月中全部修为的暗金色剑气，在触碰到指骨的瞬间便停住，再无寸进。
    楼残月的五指缓缓合拢，指骨之间的灰白色死气將剑气一层层地碾碎，暗金色的碎片从指缝间散溢出来。
    化作漫天光点。
    这就是神尊境和劫寿境之间的差距。
    皇甫月中在斩出那一剑的同时，已经將自己的后背完全暴露给了那几名和他对垒的劫寿境。
    那几名劫寿境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其中一人拳锋上裹挟著厚重的土黄色拳罡，一拳结结实实地洞穿了皇甫月中的右胸。
    “噗——”
    “……”
    拳锋从皇甫月中的后背刺入，前胸穿出。
    拳锋上裹挟的灵压在他体內炸开，將右肺轰得支离破碎，鲜血从伤口处喷涌而出。
    在半空中炸开一片猩红的血雾。
    皇甫月中的身体猛然一僵。
    双剑从手中滑落，剑尖插入地面，剑身在余力的作用下微微颤动，双膝缓缓弯曲，然后重重地跪倒在地上。
    皇甫月中单膝跪下。
    楼残月居高临下的凝视著皇甫月中，嘴角咧著一抹嘲弄的弧度，讥讽著后者的不自量力。
    鲜血从皇甫月中的嘴角不断溢出，他的呼吸变的急促而艰难，可嘴角却逐渐扬起一抹笑容。
    “陛下。”
    皇甫月中的声音沙哑，嘴唇嗡动间涌出一汩汩鲜血。
    “这是我最后能做的事情了。”
    楼残月心中猛然一凛，他连忙收回眼神。
    正看到神炎帝挥出手刀。
    “神避！”
    神炎帝的声音凛然。
    他的脸色已经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左肋的伤口还在不断往外渗血，可那双眸子里仍旧翻涌著一抹俾闔天下的决绝。
    神炎帝將体內二十兆霸绝意细胞中残存的所有力量。
    毕其功於一役！！
    全部灌注进这一记《神避》之中。
    黑红色的电弧从他的全身各处涌向右臂，电弧的光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炽盛。
    將半边广场都映成了一片暗红色的光海。
    这一次神避击碎的不光是他面前的空间。
    手刀掌缘所及之处，空间壁障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砸中的琉璃般寸寸碎裂。
    一道狭长的空间裂隙从神炎帝身前骤然张开，然后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前蔓延。
    裂隙並不宽，却极为狭长，像是一道被硬生生撕开的空间伤疤。
    裂隙蔓延。
    蔓延。
    再蔓延！！！
    一直延伸到不知道多远。
    楼残月正想闪躲，他其实並不太在意，因为哪怕神炎帝偷袭，他自问也能轻鬆躲开，但下一刻，可楼残月突然一怔。
    不对。
    空间裂隙的蔓延方向，並不是他这边？
    楼残月顺著那道不断延伸的空间裂隙看过去，瞳孔在一瞬间骤然收缩。
    那道裂隙从神炎帝身前延伸而出，掠过他的身侧。
    然后斜斜地向上。
    裂隙的末端，正对著半空中那道虚幻的孩提身影。
    ——山魄！？
    楼残月回过头，目光看向神炎帝，牙齿咬得咯吱作响，脸上浮现出一抹近乎失態的暴怒。
    “老东西！！”
    他的声音尖锐而暴戾，和之前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判若两人。
    “你疯了吗？！”
    “毁掉山魄对你有什么好处？！”
    “……”
    神炎帝站在原地，身体微晃动，隨时都可能倒下，仍旧和楼残月对视，不退半分！
    “今日我已必败。”
    “神炎皇朝，不——”
    “整个世俗界將迎来至暗时刻。”
    “可若是山魄毁，则至暗尚有转圜。”
    “这是朕最后能做的事情。”
    “……”
    楼残月要將牙齿咬碎，他最后凝实神炎帝一眼，隨后身影在原地一闪。
    没有人看清他的动作。
    即便是那些斩寿千年的劫寿境大能，也只看到一道模糊的灰白色残影在视野边缘一闪而过。
    下一瞬。
    楼残月已经出现在山魄前方。
    他的双臂交叠在一起。
    灰白色的光芒从掌骨上喷涌而出，在他身前凝聚成一层半透明的屏障。那屏障並不厚重。
    甚至可以说是极薄的一层，却散发著一股让人窒息的威压。
    “砰——”
    一声闷响在半空中炸开，空间裂隙撞在那层屏障上。
    碰撞的中心骤然迸射出一团刺目的光团，將半边天空都映成一片混沌的光海。
    下一刻。
    楼残月那双骷髏手臂开始崩解。
    先是掌骨上的灰白色光芒被击溃，紧接著是指骨，一根一根地被空间裂隙中涌出的乱流绞碎。
    碎裂的骨渣向四周飞溅，在半空中化作漫天的白色粉末。
    神避的余势继续向前，穿过那双已经碎裂的手臂，结结实实地落在楼残月的身体上。
    楼残月身上的灰白色衣袍在衝击下被撕得粉碎。
    碎布片在空间乱流的裹挟下向四处飘散，露出衣袍下面的身躯。
    一具骷髏之身！！
    楼残月的整个身体，从脖颈到脚底，全部都是森白的骨骼。
    肋骨一根一根地排列在胸腔两侧，腹腔中没有五臟六腑，只有一个不断旋转的灰白死气的漩涡。
    神避的余波撞在楼残月的胸骨上。
    胸骨上的符文在同一瞬间全部亮起，灰白色的死气和空间裂隙中涌出的暗金色乱流疯狂撕扯。
    楼残月的几根肋骨在衝击下直接断裂。
    但也就仅此而已。
    楼残月就这么用身体，硬生生扛住了神炎帝的神避。
    以极其悽惨的代价。
    替山魄挡住了这致命的一击。
    山魄依旧悬浮在楼残月身后，那道虚幻的孩提身影对近在咫尺的碰撞毫无反应。
    它周身散溢出的灵力依旧纯粹而浩瀚，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下一刻。
    楼残月的身体开始復原。
    断裂的肋骨在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下重新接合，碎裂的双臂也从断口处重新生长出来。
    楼残月抬起那只刚刚重新长出的骷髏手掌。
    他的手指在身前虚虚一握。
    空间中骤然浮现出几条漆黑的链条，隨后一挥手。
    链条猛地抽向神炎帝。
    神炎帝无法闪躲。
    他甚至连抬起手臂格挡的力气都没有。
    体內二十兆霸绝意细胞中残存的力量已经被那最后一记神避榨得乾乾净净。
    漆黑的链条结结实实地抽在神炎帝身上。
    “砰——”
    “……”
    神炎帝整个人被抽飞出去。
    身体在半空中翻滚了好几圈，然后重重地砸落在十几丈外的废墟中。
    烟尘缓缓散开。
    神炎帝躺在碎石堆中，四肢摊开，仰面朝天。
    他挣扎著想要站起来，手臂撑著地面微微抬起上半身，但下一个又重重地摔了回去。
    神炎帝的身体已经变得苍老。
    那具原本精壮如龙，肌肉虬结的上半身，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
    胸前的肌肉一寸一寸地乾瘪，露出了下面嶙峋的肋骨。
    那双俾闔天下的眼神也在一点一点地黯淡。
    神炎帝躺在碎石堆中，望向头顶那片灰濛濛的天空，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吐出一句极轻极轻的呢喃。
    “做……做不到吗？”
    神炎帝的声音沙哑而虚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嘴角又溢出一缕鲜血，顺著乾瘪的脸颊往下淌。
    “天命——”
    “不站在我神炎皇朝。”
    “……”
    楼残月看了看自己重新凝聚的身体，又凝视向宛若一个將死老者的神炎帝，眼中浮现起一丝尊重。
    “神炎帝啊，我，楼残月。”
    “愿称你为神尊境下第一人，以一个普通人之姿站在这等位置，实在值得令人尊敬，可惜，你终究不是神尊境。”
    “……”
    隨著楼残月的呢喃声落罢。
    天地开始剧烈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