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印裹挟著煌煌之威，朝著柳之冲碾压而去。
    死亡的威胁將柳之冲的意识从震惊中拉回。
    他活了这么多年，经歷过无数次生死搏杀，对於死亡的气息再熟悉不过。
    若是在这场搏杀开始之前，有人告诉柳之冲，寧凡可能会杀了他，柳之冲一定会哈哈大笑。
    一个天极境三层的小子，在他神通境巔峰的青剑宗道主面前不过是隨手可以捏碎的蚂蚁。
    杀他？
    开什么玩笑！！
    可是现在，柳之冲笑不出来。
    大印上的橘红色火焰在他的瞳孔中急速放大，印身上那些古老符文散溢出的洪荒意蕴如同实质般压在他的胸口。
    柳之冲能清晰地感觉到，若是这大印落在自己身上，哪怕他拥有著神通境的体魄，估计也只有身死道消这一个结局。
    他必须要出手……
    ……为自己爭得一条生路！！
    可刚刚那一击《凤剑天翔》，已经榨乾柳之冲灵脉中的全部灵力。
    灵脉因为被过度抽取而传来一阵阵痉挛般的抽痛，从丹田一路蔓延到四肢。
    短时间內，柳之冲都无法再施展任何一门像样的武技，甚至就连最简单的灵力外放都做不到。
    不过柳之冲並不慌。
    他现在已经恢復到神通境巔峰，神通境和天极境之间最大的区別，不是灵力和体魄。
    而是神通。
    而他的神通——《无量空处》，在这种绝境中几乎是无解的存在。
    “《无量空处》！！”
    柳之冲喃喃自语，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眼角因为神魂的过度催动而渗出几缕血丝。
    一圈银白色的涟漪从他身体外猛然扩散。
    涟漪在大印前方无声无息地铺展开来，眨眼间便凝聚成一片约莫十几丈方圆的特殊空间。
    顷刻间，大印撞进了那片特殊空间之中。
    然后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大印速度很快，几乎是一瞬间就要掠出那片空间。
    可下一瞬。
    大印又出现在了那片空间的之中。
    再掠出，再被拉回。
    大印就像是一只被困在无形牢笼中的困兽，无论它向前碾压多远，都会在触及空间边界的瞬间被重新拉回原点，。
    而復始，无休无止。
    “这……这是什么情况？！”
    人群中，一个天极境武者瞪大眼睛，嘴巴张得浑圆。
    “是神通，柳之冲的神通《无量空处》，可以製造出一片特殊的空间，这片空间內所有要离开的东西，都会被拉回来。”
    另一个对柳之冲有所了解的武者开口解释道。
    “这么厉害？！那岂不是说只要待在这片空间外面，什么攻击都打不到柳之冲？”
    “可不是嘛。”
    “那柳之冲也是顶级天骄，能掌握空间，时间相关神通者无一不是天才中的天才。”
    “空间和时间类的神通在所有神通中都是最稀有，一旦修成，同境界中几乎立於不败之地。”
    “只不过……”
    说话那人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站在广场另一侧的寧凡，脸上的表情变的有些复杂。
    “他的对手更妖孽。”
    “……”
    眾人沉默了一瞬，然后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不是柳之冲不行。
    而是寧凡太妖孽。
    柳之冲在以《无量空处》拦住寧凡的武技后，整个人鬆口气。
    他弯著腰，双手撑著膝盖，额头上满是冷汗。
    冷汗顺著鼻樑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但灵脉的灵力已经开始逐步恢復。
    ……活下来了。
    柳之冲仰起头，发出一阵沙哑而得意的大笑。
    “啊哈哈哈！你杀不死本座！！”
    “……”
    笑声在广场上空反覆迴荡，那笑声里有劫后余生的狂喜，也有一种癲狂。
    无论那少年手段再多，天资再妖孽。
    终究还是突破不了他这最后一道防线。
    只要等他灵力从丹田中涌出，他柳之冲还有一战之力！
    围观的武者们看到这一幕，心中皆是五味杂陈。
    现在柳之冲已经需要对『自己死不了』这种事而感到狂喜了吗。
    一个神通境巔峰的青剑宗道主，在面对一个天极境少年时，最大的庆幸竟然是对方杀不死自己。
    这可真是……
    一言难尽啊。
    然而下一刻，寧凡的嘴角忽然缓缓上扬一个弧度。
    正是因为这不大的弧度，让正在大笑的柳之冲笑声戛然而止。
    寧凡的声音平稳淡然。
    “真的吗。”
    “我不信。”
    “……”
    柳之冲一怔，目光死死地盯著寧凡。
    他想要从那张年轻的过分的面孔上找到名为虚张声势的神情，可看到的只有智珠在握。
    “呵呵。”
    柳之冲强压下那股不安，冷笑了一声。
    他不信。
    “我的《无量空处》乃是製造出一片特殊空间，它並不和招数直接对碰，而是摺叠空间。”
    “將空间的头和尾摺叠在一处，形成一片轮迴。”
    “你拿再强的招数打过来，也不过是和这大印一起在这片摺叠空间里折腾，最终只能在这片空间里归於须弥。”
    “……”
    柳之冲的声音里带著几分压抑不住的傲然。
    这是他对《无量空处》最根本的自信。
    这门神通或许杀伤力不如那些顶级的攻伐神通，可论独特性，同境界中没有任何一门神通能比的上它。
    一个天极境的小子，不可能破开他的神通。
    寧凡不再言语。
    他抬起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根手指竖在身前。
    神魂之力在寧凡周身凝聚，一股极细微却精纯的神魂意蕴从他的指尖透体而出，口中淡淡说道。
    “《车圆》。”
    “……”
    寧凡吐出两个字。
    隨著声音落罢，竖在身前的那三根手指轻轻一转。
    一股神魂意蕴如同无形的涟漪般从寧凡周身扩散出去。
    它无声无息地掠过了几十丈的距离，触碰到那片被柳之冲以《无量空处》摺叠的特殊空间。
    然后……
    那片空间骤然泛起一阵波纹。
    波纹极为细微，从外面看就像是一滴雨落在了平静的湖面上激起的涟漪，
    在场的绝大多数武者甚至都没有注意到那片空间发生了什么变化。
    但柳之冲感觉的到。
    他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从傲然变成了惊骇，瞳孔在眼眶中疯狂地收缩。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无量空处》的摺叠结构在那一瞬间被一股外力强行抚平。
    “什……”
    柳之衝下意识开口惊呼，可他连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声音便是便戛然而止。
    大印瞬间掠出那片已经恢復正常的空间，穿过最后十几丈的距离，裹挟著橘红色的火势和暗金色的洪荒意蕴。
    结结实实地轰砸在柳之冲身上。
    “轰——”
    一声沉闷而恐怖的巨响在广场上炸开。
    柳之冲所站的位置被大印砸出了一个直径数丈的深坑，烟尘如同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將半边广场都笼罩在一片尘雾之中。
    地面剧烈地颤抖！！
    烟尘过了好一阵子才缓缓散开。
    等到尘埃落定，柳之冲原本站著的位置只剩下一个深坑。
    坑底的砂石都被灼烧焚化，然后冷凝成琉璃。
    而柳之冲……
    ……儼然已经尸骨无存。
    青色劲装似乎是一件宝器，並没有完全焚毁，几片碎布散落在深坑的边缘，被火焰灼得捲曲发脆。
    在微风中轻轻颤动著。
    静。
    安静。
    整片天地间安静得针落可闻一般。
    所有人都在看著那个深坑，足足好几分钟，广场上才激盪起一阵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嘶——”
    “柳之冲……死了？！”
    一个青剑宗弟子瞪圆了眼睛，嘴唇剧烈地哆嗦著，声音因为过度震惊而变得尖锐刺耳。
    他是跟著柳之冲一起进入护道盟遗址的。
    在他的印象中，柳之冲就是青剑宗除了剑南天之外最强的存在。
    是神通境巔峰的大能。
    这样的无敌存在。
    就这么死了？
    “什么情况，那《无量空处》怎么回事？！大印怎么突然就挣脱出来了？！”
    “没看明白……明明刚才还在那片摺叠空间里来回穿梭，怎么突然就衝过去了？中间发生了什么？”
    “……”
    眾人完全看不明白。
    唯有少数人知道，是那寧凡在最后关头施展出另一门空间神通。
    破除了《无量空处》的摺叠结构。
    双神通……
    ……天极境，双神通！！
    没错。
    寧凡刚刚施展的正是《车圆》。
    哪怕寧凡提升到了天极境，神魂比以前更加凝实许多，可《车圆》想要施展的条件还是没有变化。
    只是这一次，寧凡要做的並非撕裂空间。
    柳之冲以《无量空处》摺叠出来的那片空间，本就不是一个稳定的空间结构。
    將空间的头和尾强行连接在一起，这种手段本身就是在违反空间规则。
    那片摺叠空间的內部结构极其脆弱，只需要在最关键的节点施加一个恰到好处的外力。
    就能让摺叠自行崩溃。
    寧凡所做的，就是用《车圆》在那片摺叠空间的节点上轻拨一下。
    大印即將掠出《无量空处》摺叠空间的瞬间。
    寧凡破开空间，让大印掠出。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
    快到柳之冲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此时此刻，寧凡站在广场上，脊背挺得笔直，可他体內的状况却只有他自己知道——
    丹田中的灵力已经被榨得乾乾净净，灵脉乾瘪而刺痛。
    火势被传递进大印之后，体內那股灼烧感倒是消失了，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无力。
    他的双腿在微微发颤，只是被衣袍遮住才没有被人发现。
    所有手段齐出。
    三重融合功法、三神凝气决、无始印本体、红莲地心火火势、龙脉龙威、小神通《灭通》、小神通《车圆》。
    寧凡在这场战斗中把自己所有的底牌全都掀起。
    若是柳之冲还不死，寧凡就得想办法跑了。
    还好。柳之冲没有后招了。
    直到现在，眾人才確实的意识到，那柳之冲確实已经陨落。
    “我的天……”
    “柳之冲真的死了。”
    “一个神通境巔峰的青剑宗道主，被一个天极境三层的少年正面斩杀了。”
    “这不是偶然，更非运气，是实打实的斩杀。”
    “別忘了，他可是无始天宫圣子，三境界大圆满的根基，还把红莲地心火纳入了体內，这种妖孽，已经不能用常理来衡量了。”
    “……”
    言小姐站在人群前方，紫金色的眸子里翻涌著浓烈到几乎要溢出的激动。
    竟然……
    竟然真的斩杀神通境武者！？
    尊主站在不远处的石柱上，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深坑，以及站在深坑对面的寧凡。
    眼中的神情十分复杂。
    这少年……
    ……真的好杀吗？
    “你们快看，那寧凡不对劲。”
    一道声音忽然从人群中响起，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扯回寧凡身上。
    此时此刻，寧凡正站在原地。
    他周身的气息正在发生变化。
    一股霸道绝伦的韵味从他体內向外瀰漫开来，意蕴所过之处，地面上的灰尘被震得簌簌扬起。
    那股韵味在场的所有人都不陌生。
    是霸绝意。
    寧凡之前在贴身搏杀时已经展露过玄级霸绝意缠绕的手段，眾人自然是知道寧凡拥有霸绝意。
    可现在……
    ……寧凡的股霸绝意正在发生变化。
    它变得更加沉凝、厚重。
    也更加霸道。
    如果说之前的霸绝意是一柄锋芒毕露的利剑，那现在的霸绝意就像是一座从云端坠落的山岳。
    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他的霸绝意提升了？！”
    一道惊呼响起。
    下一刻。
    寧凡骤然睁开眼睛。
    黑红色的霸绝意丝线从他的拳锋上涌出，数量比之前多出一倍不止。
    每一根丝线都变得更加粗壮凝实
    电弧在丝线之间频繁跃动，每一次跃动都会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霸绝意，突破！
    地级霸绝意！
    “地级霸绝意？！这怎么可能！？”
    一道惊呼声响起，道出眾人心中所想。
    但仔细想想。
    这一战，確实打出寧凡的霸道。
    寧凡看了看自己的拳锋。
    他清晰的感觉到，霸绝意突破到地级之后產生不小的提升。
    若是让他再和柳之冲打一场，估计会简单一些。
    当然，还得是对方不用剑，或者说，自己可以用地级霸绝意和用剑的柳之冲正面搏杀了。
    “轰——”
    就在此时，一声闷响忽然从广场中央的方向传来。
    所有人齐刷刷地转过头去。
    只见贺君的灵体在几名劫寿境大能的围攻下已经支撑不住，漆黑战甲上的暗金色符文尽数黯淡，胸甲上那枚暗红色宝石也彻底失去光泽。
    贺君的身影在剑南天的一道银白色剑罡下被劈得倒飞出去，灵体的边缘处开始变得模糊透明。
    似乎隨时都有可能溃散。
    不过贺君毕竟是劫寿境，即便灵体已经濒临崩溃，也没有人敢逼的太死。
    毕竟谁也不愿意斩寿。
    贺君半跪在地上，灵体的轮廓已经开始剧烈地闪烁，像是一盏即將燃尽的油灯。
    他抬起头，空虚的眼眸望著头顶的天空，口中发出一声执著的呢喃。
    “必须要保护山魄……”
    “……”
    下一刻，贺君的身影在眾目睽睽之下化作一道流光，直直地衝进不远处的阴阳塔中。
    几名劫寿境大能站在原地，並没有追。
    他们想要用贺君灵体找到山魄。
    这时候，剑南天才將目光从阴阳塔上收回，转向寧凡所在的方向。
    “之冲，解决了吧，过来准备——”
    “……”
    话没说完，剑南天的声音便像是被人扼住脖颈一般，硬生生卡在喉咙。
    他的目光在广场上扫了一圈，没有看到柳之冲。
    剑南天的目光又逡巡一圈。
    还是没有。
    然后他看到广场边缘那个被大印砸出来的深坑，深坑边缘有几片青色碎布，寧凡站在坑的不远处。
    周身散溢著一股属於地级霸绝意特有的韵味。
    一瞬间。
    剑南天什么都明白了。
    “什么？！”
    剑南天的双眸骤然瞪圆，脸上上翻涌起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暴怒，周身那股劫寿境的灵压在暴怒之下不受控制地向外猛然倾泻，將周围几丈內的青石地砖碾成齏粉。
    “竖子！！你竟然杀死我青剑宗道主！？”
    “你怎么能杀死我青剑宗道主？！”
    “……”
    剑南天暴怒中下的情绪还有不解。
    他是真的不明白。
    柳之冲是神通境巔峰，寧凡不过是天极境三层。
    这中间隔著一个大境界还多的天堑。
    就算寧凡之前压著柳之冲打，可柳之冲一旦恢復到神通境，寧凡怎么可能是柳之冲的对手？
    可眼前的事实告诉他——
    柳之冲死了，死在寧凡手上。
    连尸骨都没有留下！！
    剑南天意识到，自己得动手了。
    不管寧凡是怎么做到的，他都必须要扼杀寧凡，再让这小子继续成长下去，下次见面怕不是连他这个劫寿境都要头疼。
    剑南天的身影在原地一闪。
    劫寿境大能的速度快的让人根本无法捕捉，银白色的剑罡在剑锋上凝聚成形，直直地朝著寧凡的方向掠去。
    在剑南天出手的瞬间，言小姐就动了。
    她的反应极快，几乎是在感知到剑南天周身灵压变化的同一时刻，脚尖便已经离开地面。
    寧凡不可能挡住劫寿境。
    哪怕他再妖孽。
    也绝无可能！
    可她的身影刚刚掠出不到一丈，一股无形的压迫便从侧面笼罩过来。
    尊主那只紫金色的竖眼正牢牢地锁定著她，身后那些淡金色的灵力丝絛已经无声无息地绷直了数十根。
    从各个角度封死了她的去路。
    “咱们还是看著吧。”
    尊主的声音不疾不徐。
    寧凡的表现让尊主忌惮，他甚至已经再思索，是不是还要继续遏制无始天宫……
    但若是剑南天动手，尊主还是愿意帮上一把的。
    言小姐咬紧了牙关，紫金色的眸子里翻涌起一股冰冷的杀意，可她没有办法，尊主的实力在她之上。
    她没有能够突破对方的拦截。
    然而下一刻。
    一道身影陡然出现在剑南天面前，截住那银白色的剑罡。
    下一瞬。
    一股磅礴而深邃的力量从那道身影上散溢开来，將剑南天劫寿境的灵压尽数挡回。
    那身影缓缓抬起头，苍老的面孔上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口中的话语却是咄咄逼人。
    “想动我阴阳神宗弟子。”
    “先问问老祖我。”
    “……”
    来人。
    正是阴阳老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