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眾人再怎么惊讶，再怎么难以置信，他们也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邪眉確实死了。
    他的上半身歪倒在青石地面上，苍白的面孔上还残留著临死前最后一刻的茫然和不解。
    灰白色的眸子圆睁著，瞳孔深处的光芒已经彻底涣散，只剩下两团空洞的灰败。
    鲜血从他的断腰处汹涌而出，顺著青石地砖的缝隙向四面八方蔓延，已经洇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葫芦胄和《空我神甲》的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武技消散，甲冑落地。
    叮叮噹噹。
    就算邪眉是天极境六层的武者，腰部被齐刷刷地斩断，也万万没有存活下来的道理。
    可问题在於……
    很多人根本没看出来他是怎么死的。
    围观的武者们面面相覷，脸上写满了困惑。
    他们方才可是一直目不转睛地盯著战局，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可就是因为全都看在眼里，才更加无法理解。
    “奇怪啊。”
    一个中年武者皱著眉头，低声嘟囔道。
    “邪眉怎么死的？他可是施展出《空我神甲》和那地级宝器葫芦胄啊。”
    “这也能死？”
    另一道声音紧接著响起，语气里满是匪夷所思。
    “天级护身武技加上地级防御宝器，双重叠加，就算是神通境武者的全力一击也能硬扛下来。”
    “那寧凡刚才的攻击，怎么看也不像是能破开这种防御的样子。”
    “正常情况下，就算他硬接寧凡那最强的大印，也不会死得这么干脆。”
    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者捋著鬍鬚，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那天印的威能虽然恐怖，可正面攻击撞上葫芦胄和《空我神甲》，最多也就是把邪眉震飞出去，弄出些內伤，更何况，那寧凡已经没有灵力，施展不出来更强大的武技，邪眉的死根本不合理。”
    不怪眾人奇怪。
    天级护体武技和地级防御宝器的双重加持，就算是神通境初期的强者临体，也得稍微费点功夫才能破开。
    而寧凡一个灵力枯竭的人，怎么可能施展出斩杀一个双重防御加身的天极境六层武者的攻击？
    然而在人群之中，有一批人的神情和其余武者截然不同。
    所有神通境武者，此时看向寧凡的表情都十分严肃，他们的眉头紧锁著，眸子里翻涌著审视的神光。
    他们確认了。
    寧凡的招数正是神通。准確来说，是小神通。
    神通的幼年版。
    小神通和真正的神通之间隔著一道天堑，威能远不如真正的神通，可它也是神通啊！！！！
    神通的诡譎，十分莫测。
    一般来说。
    被神通影响的武者，都会受到巨大的影响。
    《空我神甲》是天级护体武技，確实能在同阶战斗中立於不败之地。
    甚至还有防御性宝器。
    可这两样东西在诡譎的小神通面前，可能还真无法奏效。
    可就算只是小神通，那寧凡凭什么能掌握？
    神通是神通境武者的专利，小神通虽然带个『小』字，可那也是无数天极境巔峰武者终其一生都摸不到门槛的东西。
    一个地极境巔峰的少年，凝聚出神魂已经是惊世骇俗。
    竟然还能施展小神通？
    还是两门！？
    这小子的妖孽之处，实在是令人无法以常人揣度。
    就在眾人沉默之际，一道声音忽然从人群中响了起来。
    “是养魂丹那。”
    说话的是一个神炎皇朝的武者，约莫四十来岁的样子，穿著一身暗红色的官袍，腰间悬著一块古拙的玉佩。
    “我记得，那少年不是在昨日的炼丹师大赛上，炼製出一枚地级养魂丹来著？是那养魂丹滋养出他的神魂吧？”
    此言一出，护道塔三层瞬间安静了下来。
    一道道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针般，齐刷刷地凝聚到那个说话的神炎皇朝武者身上。
    那神炎皇朝武者被这么多双眼睛盯著，不由得微微一怔，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你们看我干什么，说错什么了吗？
    其中一人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乾地开口问道。
    “你什么意思？那少年，还是地级炼丹师？”
    他问完之后，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等著那个神炎皇朝武者给出答案。
    那神炎皇朝武者迎著眾人齐刷刷的目光，缓缓摇了摇头。
    眾人见状，心中顿时一松，然而眾人的这口气还没来得及完全吐出来，那神炎皇朝武者便紧接著开口了。
    “偽地级，尚且还没完全到地级。”
    静。
    整个护道塔三层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眾人看向寧凡的目光，在这一刻彻彻底底地变了。
    丹武双修的天才在清流域虽然罕见，却也不是没有。
    齐家那个戚薇也是真正意义上的丹武双修，在丹道上证得偽玄级，在武道上也有著不俗的造诣。
    可偽玄级和偽地级之间，隔著整整一个大阶位的鸿沟。
    而且戚薇的武道造诣，也比不上眼前的这位少年啊。
    整个丹阁五子，哪一个不是从小在丹房里泡大，把所有心力都投在丹道上，不敢有半分旁騖？
    可即便如此，他们中也没有一个能在弱冠之龄踏入偽地级的门槛。
    也就是说。
    寧凡一个天资卓绝的武者，在丹术一道上，还超过丹阁最优秀的年轻一辈。
    是这样吗！？
    啊？！
    而眼前这个少年，不仅在武道上还能以地极境巔峰正面碾压天极境六层的顶尖天才，掌握了一门小神通。
    甚至丹术上还颇有建树？！
    这两种天资，隨便哪一种单独拿出来都足以让一个武者在一流宗门中横著走。
    两者叠加在一个人身上，那就不是简单的天才二字可以形容。
    这简直是妖孽。
    是怪物。
    在场的诸多武者，都觉得自己一把岁月仿佛活在狗身上一般。
    怪不得。
    这少年能在古壁上留有头像。
    “他……他到底是怎么修炼的？”
    有人几乎是梦囈般地吐出了这句话。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此时此刻。
    寧凡没有顾及任何人的议论，他大口喘息著，胸口剧烈地起伏，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他体內的灵力已经彻底枯竭，丹田中空空如也，经脉中的灵力流转已经完全停止，连一丝一毫的残余都没有剩下。
    斩杀邪眉，可是將寧凡的灵力全部榨乾。
    整个人从骨子里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双腿甚至有些微微发软，非得是硬是撑著才没有倒下。
    寧凡之所以选择以拳脚开战，再依次施展《龙蛇衍相手》和《无始印》，是有他精密的盘算。
    《车圆》这门小神通虽然霸道，却有一个极为苛刻的触发条件。
    必须让目標身上同时承受过自己的体魄搏杀、宝术、武技以及神通四种不同的攻击手段。
    才能用《车圆》锁定对方周围空间的裂口。
    这正是寧凡目前掌握的《车圆》的局限性。
    於是他从一开始就布好了局。
    贴身肉搏；然后是冰龙相；再是天印。
    三种手段依次打在邪眉身上。
    完成死亡印记的刻画。
    至於神通？
    《灭通》的命中並不困难，无需考虑《灭通》的问题。
    这般操作下来，《车圆》才能找到邪眉周围空间中最不稳定处，在那四个裂口上同时施加空间之力。
    进而做到一击必杀。
    若是寧凡一上来就施展《灭通》，邪眉立刻就会感知到那股从根基深处涌出的压制力。
    以邪眉的战斗经验，势必会察觉到不对劲。
    一旦邪眉觉得不对劲，他就不会像刚才那样正面和寧凡硬撼，而是会选择更加保守的策略。
    ——迂迴，拖延，龟缩，等著尸魄来援。
    到那时，寧凡再想要將体魄、宝术、武技三种攻击全部打在邪眉身上，难度便会成倍增加。
    所以寧凡一直在等。
    等著自己將必杀的方程式全部组建完毕，他才將《灭通》和《车圆》一前一后地亮出。
    腰斩击毙，一气呵成。
    看起来是寧凡在浪费时间，实际上是一步一步地为最后的必杀做准备。
    每一个环节都衔接得天衣无缝。
    还好。
    时间是够的。
    寧凡抬起头，將目光投向另一处战圈。
    尸魄那只枯瘦的手掌还停在半空中，距离三长老的面门只有寸许。
    那手掌上裹挟的灰白色邪气还在吞吐不定，五指张开的弧度还保持著按压下去的姿势。
    可它就那么停住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
    邪眉死了。
    尸魄失去主人的操控，变成了一具真正的尸体。
    尸魄枯瘦的手掌在停滯了几息之后，终於无力地垂落下去。
    紧接著。
    尸魄整个身体都失去支撑，如同一尊倒塌的石像般缓缓向前倾斜，然后重重地栽倒在地上。
    发出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
    灰白色的邪气从它体內散溢出来，在空气中缓缓飘散，消散在护道塔三层流转的金色光芒之中。
    寧凡看著这一幕，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隨后看向阴阳神宗的几人，嘴角咧起一抹笑容。
    “弟子寧凡，幸不辱命。”
    “……”
    三长老还保持著举起宝釵的姿势，听到了寧凡的话，缓缓转过头来。
    只差一点点。
    若是寧凡再慢上一瞬，三长老现在已经变成一具尸体。
    此时此刻。
    阴阳神宗的四名武者全都身负重伤，儼然已经战到极限，脸上却也浮现著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们竟然真的，在神通境尸魄手下存活下来。
    简直如同梦幻。
    “弟子寧凡，你辛苦……”
    三长老开口，然而不等三长老话语说完。
    下一刻。
    异变陡生！！！
    那栽倒在地上的尸魄，竟然再度站了起来。
    灰白色的邪气如同回潮般从四面八方重新匯聚到它的体內，空洞眼眶中的幽绿色鬼火猛然一跳。
    重新燃烧起了比之前更加炽盛的光芒。
    尸魄的四肢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动了一下，骨骼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然后它便从地上直挺挺地立了起来。
    寧凡、叶红莲、灵虚仙子、三长老、五长老：……
    五人面色瞬间难看。
    如同锅底一般。
    这尸魄……
    ……竟然还能动！？
    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