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凡只感觉自己身处一片沼泽。
    沼泽无边无际，黑褐色的泥浆粘稠而沉重，从四面八方挤压著他的身体。
    他拼命地游，双臂奋力划动，可身体却像是被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拽住，每向前挪动一寸，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
    那黑暗的深处骤然裂开一道缝隙。
    一道刺眼的白光从缝隙之中涌入，瞬间驱散了无尽的黑暗，寧凡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向上一拽——
    猛地睁开了眼睛。
    寧凡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胸腔剧烈起伏，像是要將缺失的氧气一口气全部补回来，周身全是冷汗，衣衫湿透了紧贴在身上，额前的黑髮也被汗水浸成一缕一缕。
    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睁眼后。
    寧凡看到的第一眼，是一张熟悉的脸。
    那张脸白皙而精致。
    眉如远山，眼若星辰。
    只是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平日里的天真懵懂，而是带著一种成熟女子才有的威仪与柔软。
    云清瑶……哦不，应该说是叶红莲，她正低著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脸上，素来骄矜的眸子里，此刻翻涌著难以掩饰的关切。
    “仙子姐姐……”
    寧凡的声音沙哑而乾涩，他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可刚一用力，一股难以言喻的虚弱感便从四肢百骸涌了上来。
    他肌肉酸软无力，经脉隱隱作痛，丹田之中更是空荡荡的，灵力几乎感知不到。
    手臂更是一软，整个人又跌了回去。
    预料之中的疼痛感並没有袭来。
    寧凡后脑勺落处不是坚硬冰冷的地面，反而是十分的柔软，带著温热的体温以及一股淡淡的幽香。
    他怔了一瞬，这才意识到，自己枕著的是叶红莲的大腿。
    叶红莲一直保持著膝枕的姿势，从始至终没有动过。
    叶红莲看著他那副茫然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小傢伙，多休息一下吧。”
    “嗯。”
    寧凡轻声应道。
    他没有再试图起身，就这样静静地躺著，头枕在叶红莲柔软的大腿上。
    阳光从云朵的缝隙中漏进来，落在寧凡的脸上。
    暖洋洋的。
    叶红莲的手指，不知何时又落在了他的脸颊上，轻轻摩挲著，那微凉的指尖，触感细腻，如同上好的丝绸。
    寧凡微微眯起眼睛，享受著这难得的安寧。
    片刻之后，叶红莲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她语气里多了几分正经。
    “小傢伙，说说吧。”
    “究竟是怎么回事？这里的人，为什么会把我认成另外一个人？而且我现在的相貌，又是怎么回事？”
    说到这里，叶红莲抬起另一只手，摊开掌心。
    那是一只白皙纤细的手，骨节分明，皮肤细腻，是一双很好看的手。
    可叶红莲知道。
    这不是她的手。
    寧凡沉默了一瞬。
    他的目光微微闪动，心中飞速盘算著，叶红莲问的这两个问题，触及了他最大的秘密。
    ——古玉，云清瑶。
    若说这世界上有人值得寧凡信赖，將这秘密告知出去，那叶红莲一定是其中之一。
    可是……
    『是千百年前已死之人』这件事，寧凡实在是不太能宣之於口，一旦让叶红莲知道这些。
    肯定会產生预料之外的事情。
    那变化是好是坏。
    寧凡不確定。
    但寧凡知道，现在让叶红莲知道自己的死期，绝对不如暂时先隱瞒住。
    思忖少倾之后，寧凡缓缓开口。
    “嗯……其实，仙子姐姐你每次过来，都是凭依在另一个人身上。”
    关於古玉等等之事，寧凡依旧一语带过。
    “什么！？”
    叶红莲的瞳孔微微收缩，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她从未听说过这等事。
    “嗯，就是这样。”
    寧凡的语气平静，没有多做解释。
    叶红莲陷入了思忖。她的眉头微微皱起，那双威仪满满的眸子里，翻涌著复杂的神色。
    凭依……
    竟然是凭依？
    也就是说，她两次降临，都是依附在別人的身体上，她还以为，一直以来，是自己被召唤到这小傢伙的身边。
    也就是说。
    那『云师妹』是她凭依的对象？
    竟然是这般？
    寧凡不想让叶红莲多想，岔开了话题道。
    “仙子姐姐，你那边什么情况？”
    “身体恢復了？”
    叶红莲的思绪被拉了回来，她低下头，对上寧凡关切的目光，眼神柔和了许多。
    “嗯，恢復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几分如释重负。
    寧凡的心思却骤然一凛。
    恢復了？
    叶红莲的身体恢復了？
    那困扰她的冰症已经好了？
    寧凡手掌一翻，掌心多出了一本泛黄的古籍，他翻开书页，动作熟练而迅速，直接翻到了记载叶红莲之死的那一页。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墨色的小字上。
    上面的內容，没有任何变化。
    依旧是那寥寥数语，记载著无始天宫圣女叶红莲，在圣女大典开始之时，陨落於天宫之中。
    寧凡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记得很清楚。这本古籍上记载的內容，是会隨著现实的变化而更改的。
    当初他在阴阳塔中改变了叶红莲的命运，古籍上关於她被陨落在帝境中的结局便隨之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关於她死於圣女大典的记载。
    可现在……
    叶红莲说她身体恢復了，古籍上的內容却没有丝毫改变。
    这样看来，叶红莲恢復的可能，没有她口中那般好。
    圣旨不会那么有效。
    应该只是暂时压制住叶红莲体內的冰症。
    寧凡方才稍霽一些的心情，瞬间变得暗淡下来。
    叶红莲看著突然阴沉面色的寧凡，在他腰间力道不重的捏了一把。
    “小淫贼，想什么呢？”
    寧凡回过神来，他收起古籍，脸上扯出一个笑容。
    “想你的事。”
    “怎么这次没有立刻回去？”
    寧凡还从未见过，叶红莲待在这边这么久过。
    叶红莲歪了歪头，那张属於云清瑶的脸上，露出几分思索的神色。
    这个动作带著几分少女的娇憨，可配上她那双威仪满满的眸子，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不知道。”
    她的声音里也带著几分困惑。
    “感召之力比较微弱，那边有叶红瑶在，而且在圣地人的眼中，我还昏迷著，倒也不用担心什么。”
    “我听红瑶说过，这段时间，你做了不少。”
    叶红莲的眸光，变得温柔许多。
    “嘿嘿嘿。”
    寧凡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对了，仙子姐姐，你知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得这奇怪的冰症？”
    叶红莲闻言，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虽然不知道具体……”
    “但是，现在想想，应该和灵主有关，我身上的冰症，绝对和灵主有关係。”
    “灵主？”
    寧凡开口。
    叶红莲頷首，隨后又摇了摇头。
    “谁知道呢，不確定，那灵主乃是和圣地之主一样高高在上的存在，按理说，她没有道理对我出手，而且还是在我天璇圣地。”
    “……”
    寧凡闻言，眉头皱的更深。
    叶红瑶之前说过。
    叶红莲之事，可能和她的师尊古长老、圣地之主二人有关係，现在又多出一个灵主！？
    这又是谁！？
    不知道。
    寧凡没有再多问。
    身体微微动了一下，翻了个身。
    从仰躺变成了侧躺，脸朝向叶红莲小腹的方向，隨后將脸埋进她素色衣裙的柔软布料之中。
    叶红莲的双眼骤然瞪大，威仪满满的眸子里，瞬间翻涌起难以抑制的羞红。
    那红色从她的脸颊开始蔓延，一路烧到了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了脖颈，她整个人都僵住了，身体绷得笔直，连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小，小淫贼，你干什么？！”
    寧凡的声音从她的小腹处传来，闷闷的，带著几分无赖的腔调。
    “亲昵亲昵，我这么虚弱，仙子姐姐忍心伤害我吗！”
    叶红莲抬起手。
    那手掌在半空中举起一阵，终究没有落下。
    “你这个小淫贼……”
    叶红莲无奈的声音响起，手掌轻轻按在了寧凡的后脑勺上，指尖插入了他的黑髮之中。
    一下一下地抚摸著。
    唉。
    隨他吧。
    谁知到自己……
    ……还能活多久呢？
    寧凡闭著眼睛，感受著叶红莲小腹处的温热，还有她指尖在后脑勺上轻柔的抚摸，心中的压抑终究是恢復许多。
    半晌。
    叶红莲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几分正色。
    “要不要服用一些丹药？”
    寧凡没有睁眼，声音闷闷的响起。
    “不用了。”
    他现在对自己的身体状態再清楚不过。
    ——说好不好，说差不差。
    《三神凝气决》的反噬虽然强，但终究不是什么无法修復的伤势。
    地之气在体內留下的那三道『沟壑』，已经在缓缓癒合。
    经脉之中的灵力乱流，也渐渐平復了下来。肌肉和骨骼的疲惫，只需要时间静养便能恢復。
    而且现在距离秘境关闭，已经没有多少时间。
    没有必要用丹药来强行恢復伤势。
    不如静养。
    让身体自然地恢復。
    片刻后。
    脚步声响起。
    “寧师弟，你醒了？”
    说话的人正是灵虚仙子。
    寧凡睁开眼睛，从叶红莲的小腹处抬起头来来。
    她身后跟著楚星河、公子郑、苗天，还有五长老和叶泠。
    几人的气息都有些风尘僕僕，衣衫上沾著些许草叶和泥土，显然不是去搜寻天材地宝。
    而是排除周围的危险。
    寧凡撑著身体，从叶红莲的膝枕上坐起来，动作有些吃力，但在叶红莲的配合下也並非无法做到。
    “醒了。”
    “楚师姐，情况如何？”
    寧凡开口道。
    灵虚仙子走到寧凡面前，目光在寧凡脸上扫过，確认他的状態確实在好转，才开口回答他的问题。
    “这边很安全。”
    “绝大多数人，都去护道塔那边了。”
    寧凡挑了挑眉。
    “护道塔？”
    这个陌生的名字让他来了几分兴致。
    护道盟遗址之中，处处都是机缘。
    可能让『绝大多数人』都赶过去的地方，而且冠以『护道』之名的地点，必然不简单。
    “嗯。”
    灵虚仙子微微頷首。
    “一处机缘所在。”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声音中带上一丝丝凝重。
    “一处大机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