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看了看天,瓦蓝瓦蓝的,几只鸽子从宫墙上飞过去,翅膀扑稜稜响。
九岁那年,父皇跟他说“儒家是工具”,他觉得天翻地覆;今天,父皇跟他讲了一整个平行世界的死循环,给了他一张轮岗清单,他心里却没了当初的慌乱,反而有点......跃跃欲试。
他想看看,真实的帝国,到底是怎么运转的。
当晚,立政殿。
蔡琰正坐在窗边抄书,手里的笔走得又稳又秀,字跡清雅如兰。
桌上摆著一碟糕点,是刘諶爱吃的,还在冒著热气。
暖黄的烛火跳了跳,映得她眉眼温柔,鬢边的簪子泛著温润的光。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就看见儿子走进来,一身风尘味,袖口还沾著点墨,表情有点严肃,又有点藏不住的兴奋,像是揣了一肚子话急著要说。
“怎么了?你爹又给你安排什么新差事了?”蔡琰放下笔,笑著问,顺手把糕糕往他那边推了推。
她太了解这父子俩了,每次刘策叫儿子去御书房,出来总得带点“新花样”,不是震碎三观就是刷新认知。
刘諶走过去,把袖子里的轮岗单子拿出来,递给母亲,一五一十把今天的事说了,从平行世界的死循环,说到八部轮岗,从户部陈主事,说到外公那边的顾虑。
他说得认真,蔡琰听得也认真,指尖轻轻摩挲著宣纸边缘,时不时点头,偶尔插一句“你爹真这么说?”。
等儿子说完,蔡琰先是愣了愣,然后“扑哧”一声笑出声,手里的茶盏轻轻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爹啊......从小就这么折腾你。”她笑著摇头,眼里却是满满的温柔,
“六岁让你背《论语》,他转头就跟你说『儒家是工具』,害得你被你外公罚抄书,抄得手肿了三天;九岁带你去看世界全图,你回来跟我说做了三天噩梦,梦见海外的洋人打过来,半夜哭醒了;十二岁让你去工部研究院拧螺丝,你外公气得三天没进宫,说他『不务正业,带坏储君』。”
刘諶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外公......真的很生气吗?”
“气是真气。”蔡琰笑著说,拿起一块枣泥糕递给他,
“可气归气,第四天他自己偷偷换了便服,跑去工部研究院看蒸汽机了。跟宋应星吵了一下午,吵『格物算不算格物致知』,吵完回来跟我说『陛下这路子,倒也不是全无道理。若真能让百姓富足,国强兵盛,便是另一种圣道』。”
刘諶眼睛瞪圆了,手里的枣泥糕差点掉地上:
“外公真这么说?”
他一直以为外公坚决反对父皇的“奇技淫巧”,没想到外公早就偷偷去考察过了,还跟宋应星吵了一下午。
“你外公那性子,认死理,但也认道理。”蔡琰端起茶,抿了一口,语气慢悠悠的,“他教你圣贤书,是希望你心怀百姓;你父皇教你这些,是希望你有能力护著百姓。说到底,是一个心思。”
她顿了顿,看著儿子,语气认真了些,收起了笑意:
“户部轮岗,从吏员做起,这个苦,比工部拧螺丝还甚。户部的老吏,个个都是人精,让你抄三个月帐你能抄到吐,还得处处防著他们给你挖坑。你受得住?”
刘諶拿起一块枣泥糕,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又糯又香。
他想了想,说:“工部拧螺丝拧到指腹起茧那会儿,儿臣也想过撂挑子。但后来宋尚书跟我说,『殿下,您拧的不是螺丝,是咱们大汉第一台蒸汽机能不能转起来,是以后能不能用机器织布、用机器抽水,让老百姓少受点累』。儿臣就......接著拧了。”
他放下糕点,眼神亮得很,像是点了一盏灯,“户部这回,父皇说让儿臣看『一两万钱到百姓手里剩几钱』。这活儿比拧螺丝费脑子,但……应该比拧螺丝有意思。儿臣想看看,这天下的钱,到底是怎么走的。”
蔡琰看著儿子,眼里满是欣慰。
当年那个跟在她身后奶声奶气背《诗经》的小娃娃,不知不觉,已经长这么大了。
沉稳,有主见,心怀天下,又不迂腐。
有他父皇的果决,也有几分她的沉静。
她轻轻“嗯”了一声,伸手理了理儿子的衣领,动作轻柔:“去吧。你外公那儿,娘去说,保管他不找你麻烦。你爹那边......”
她学著刘策平时那副坏笑的样子,嘴角微挑,“让他请我吃顿好吃的,就算抵了私自带太子『不务正业』的罪。”
刘諶看著母亲的表情,心里默默吐槽:果然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父皇那点调皮劲儿,娘也学了个十成十,连挑眉的角度都一样。
母子俩又聊了会儿家常,蔡琰叮嘱他去了户部要注意身体,別熬夜看帐,按时吃饭,冷了添衣。
刘諶一一应下,才回自己的书房去了。
回到书房,他把那张轮岗单子压在砚台底下,又铺开一张纸,提笔想写点什么,想了半天,只写下四个字:躬身入局。
写完盯著这四个字看了好久,墨跡干了又干,才吹灭蜡烛睡下。
那一晚,他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巨大的地图前,地图上不是死循环的圈,是纵横交错的铁路,是冒著白烟的工厂,是来来往往的商船,是老百姓脸上的笑。
...... ...... ......
消息传到三皇子刘曜耳朵里,是第二天一早。
这位十六岁的三皇子,正蹲在御马苑里,给他那匹宝贝枣红马刷鬃毛,刷得仔细,连马耳朵后面都擦得乾乾净净。
这马是去年边疆进贡的,性子烈,也就刘曜能降得住,他天天泡在御马苑,跟马待在一起的时间比在自己宫里还多,连饭都是端过来吃。
旁边的內侍小心翼翼稟报:“殿下,听说太子殿下一周后要去户部轮岗,从吏员做起,先从抄帐本开始,还要跟著老吏学习。”
“噗......”刘曜一口凉水全喷马背上了。
枣红马不满地甩甩尾巴,打了个响鼻,一脸嫌弃地往旁边挪了两步。
“抄帐本?!大哥?!”刘曜“噌”地一下蹦起来,手里的马刷子都扔了,差点砸中旁边餵马的小內侍,
“他是太子!储君!去户部给老主事研墨抄帐?老爹这是......又整啥新活儿?大哥那性子,坐得住抄三个月帐?不得疯了?”
第675章 果然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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