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买十亩,明天吞百亩,后天连隔壁村都给买了。
他们有功名有特权,不用交税不用服徭役,税赋徭役就全摊到剩下的自耕农头上。
自耕农本来就种点薄田,税越来越重,遇上个旱涝灾年,交不上税,怎么办?
只能卖地,去给地主当佃户,或者乾脆跑路,变成流民。
流民越攒越多,饭都吃不上了,反正饿死也是死,造反也是死,那就反了。
什么黄巢、红巾军......名头不一样,根子全是活不下去的老百姓。
一造反,天下大乱,旧王朝崩了,新王朝建立,又开始分田地、休养生息......”
他笔尖在那个圈上重重一点,“你看,绕回来了。这就是那个世界所有王朝逃不掉的命,跟重病似的,早期能压著,晚期谁来都救不了。”
刘諶盯著那张画著圈的纸,喉结不自觉动了动。
他以前读史书,只知道王朝兴衰、治乱交替,外公跟他说“失民心者失天下”,要行仁政。
可老爹这么一拆,他忽然发现,这好像不是“仁不仁”的事儿......哪怕皇帝想行仁政,下面的人也会一点点把土地攥到自己手里,最后还是走到那一步。
“你以为『君舟民水』是打比方?”刘策笑了一声,“在那个世界,这就是物理现象。老百姓是水,皇帝是船。水少了,船就搁浅;水烧开了,船就翻。所有王朝的皇帝都想治水,可绝大多数......治到半道,自己先被文官集团裹挟了,要么被外戚宦官捅了,两头一起上的更多。治著治著,自己先沉了。”
他放下笔,身子往后一靠,开始给儿子掰扯那个平行世界的歷朝歷代。
不是照本宣科讲史书,是像讲隔壁村老王家的兴衰史一样,大白话,时不时还带点吐槽,听得刘諶一愣一愣的。
“先说晋......门阀大户,王、谢、桓、庾,一家占著半壁江山,皇帝就是个盖章吉祥物。为啥?因为九品中正制,『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
豪强不光兼併土地,还兼併当官的资格,当官的全是他们家的人,皇帝手里连个自己人都没有,还怎么玩?皇帝想干点啥,门阀不同意,屁都干不成。
这王朝从根上就烂透了,后面宋齐梁陈轮流坐庄,全是门阀手里的玩具,换个皇帝不换根子,撑不了几十年就完蛋。”
刘諶点头。
这个他知道,外公讲一些类似的......但没说得这么直白......合著皇帝就是个摆设?那还当什么皇帝?
“再说到隋唐。隋朝皇帝聪明,改革均田制,创建科举制......唐朝皇帝也聪明,完善科举......隋唐两朝让寒门子弟能当官,皇帝手里终於有人了,不用全看门阀脸色。科举这东西,確实是个好发明,挖门阀墙角的一大利器,比什么刀枪都好使。”
刘策竖起一根手指,话锋一转,“但你猜怎么著?科举考的是什么?四书五经,诗词歌赋。考出来的官,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可算帐不会,治水不会,断案也不会,张口就是『子曰诗云』,离了书本啥也不会干。
而且更有意思的是......寒门子弟考上官,当了几年官,赚了钱,就开始买地,给家里子弟请先生,让子孙接著考科举。几代人下来,自家又变成新的豪强地主了。
你看,绕来绕去,又绕回土地兼併那条路上去了。唐朝后面还有藩镇之乱,安史之乱之后,河北三镇自己徵税,自己养兵,自己任命官员,皇帝根本管不著。
整个王朝跟半身不遂似的,撑了一百多年,最后还是崩了。”
刘諶听到这儿,忍不住插了句嘴,眉头拧成了疙瘩:
“父皇,那藩镇就没办法治吗?朝廷不能派兵去打吗?”
“难。”刘策摇头,手指敲了敲桌面,
“藩镇有兵有粮有地盘,就是土皇帝。你打他吧,他跟你死磕,打贏了也耗国力;你不打吧,他慢慢坐大,早晚反咬你一口。
最好的法子是什么?是朝廷手里有更强的兵,有更足的钱,还有更顺的交通......比如咱们现在修的铁路,调兵运粮快十倍,藩镇敢反,朝廷大军几天就到家门口,他根本没机会坐大。
但那个世界没铁路,调兵运粮全靠人扛马拉,走到地方都半年了,黄花菜都凉了。”
少年若有所思地点头,低头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交通和军力,是压藩镇的关键,缺一不可。
“再说说宋。”
刘策提起宋朝,语气有点复杂,像是在说一个富得流油但身体不好的亲戚,“宋朝是真有钱,商业发达,手工业也厉害,富得流油,国库的钱能买下半壁江山。但宋朝的兵是真怂,谁都打不过。为啥?开国皇帝是被手下黄袍加身推上去的,所以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武將造反。
搞了个『杯酒释兵权』,把武將的权全收了,抬高文官地位,压低武將地位,搞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听著好听吧?实际就是文官集团把皇权捆得死死的。想变法?有一个官员变过,条条都动士大夫的蛋糕,满朝文武一起反对,皇帝一死,新法全废,白折腾一场。
想打仗?文官去监军,武將连调兵的权力都没有,打个仗还要按朝廷给的阵图打,能贏就有鬼了。最后呢?被蒙古人灭了。那么有钱的一个朝代,说没就没了。”
刘諶听得眉头紧锁,他以前读书,觉得文治昌盛就是盛世,没想到文治过头也能把国家搞垮。
武將弱了,谁来守国门?
“那......就不能文武平衡一点吗?”
“难啊。”刘策嘆了口气,“皇帝总怕武將造反,毕竟手握兵权,说反就反。所以寧可文官坐大,也不让武將掌权。但文官坐大了更麻烦......他们代表地主豪强的利益,跟皇帝根本不是一条心。
皇帝想收税想变法,全是他们拦著,嘴里喊著『与民爭利』,实际是怕动了他们自己的钱袋子。你想想,他们自己都是大地主,能让你动土地吗?”
他接著往下讲,语气越来越隨意,跟嘮家常似的,讲到兴头上还喝了口茶润嗓子。
第672章 父子教学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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