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法痕
    颤慄沼泽。
    龙脉术士的木屋。
    幽邃黑芒散去时，罗兰半跪在地，持握的银白剑刃拄在地面，这才勉强没有倒下。
    他现在的状態极差。
    纵然晋升时充沛魔力的洗礼已让先前身体的伤势恢復了八九成，但余烬一刻的反噬比预想的更猛烈。
    体內的能量在一瞬间全部抽空，一丝不剩，浑身肌肉也在不自主地震悚、抽搐，完全脱离了意志所能控制的范畴。
    传送的副作用同时涌了上来。
    空间撕裂的眩晕感像潮水一般冲刷著意识，眼前的木屋在晃动，地板、墙壁、窗户全部带著诡异的残影。
    胃里翻涌的噁心感让他喉咙发紧，想要呕吐，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因为肌肉已经无法正常蠕动。
    细密冷汗顺著额角滴落，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很快留下一小滩深色水渍。
    不知过了多久。
    嘎吱—
    木屋的门被推开，潮湿的沼泽气息涌入室內，稳定的烛光略微摇晃。
    塞西莉亚跨过门槛，淡紫色长袍下沾著些许泥土和草屑，身上的暗金色鳞片还在发光，似乎刚刚经歷了一场战斗。
    她隨手关住门，扭过身时，恰好对上罗兰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
    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和汗味縈绕在鼻尖，她挑了挑眉，嘴角勾勒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0
    “哟，这不是伟大的冒险者—诺兰阁下吗？”
    塞西莉亚慢悠悠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站在罗兰身前，低头看著他，似乎心情不错。
    以至於，她全然忘记了之前对罗兰表现出的爱搭不理，现在竟有心情调侃他两句。
    “怎么，蓝晶山脉的风雪太大，特意赶回来暖和暖和？”
    顿了顿，她似乎察觉到什么，鼻翼微微翕动，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还是说，你刚刚成为正式职业者，就决定墮入深渊？
    罗兰没有接话。
    他只是轻轻睁开眼睛，注视著塞西莉亚，眸子里有湛蓝光芒一闪而过。
    像是目睹晋升时世界短暂为他展露的“真实”一般，罗兰看到了塞西莉亚的本质。
    这位龙脉术士身上缠绕著密密麻麻的暗金色丝线，从心臟位置涌出，顺著血管蔓延到全身，在手肘的鳞片上凝成实质。
    她的背后，有一个若有若无的虚影，那是一头沉眠的巨龙，鳞片暗金，呼吸与塞西莉亚的心跳同步。
    这是她力量的源泉，传承於黄铜龙的血脉。
    罗兰还看到了別的东西。
    塞西莉亚左肩处，有一团正不断蠕动的暗红光球，试图吞噬她的血肉，却被那些金色丝线死死压制，应该是某种诅咒或者实验的產物。
    窗外枝头静静矗立的造妖，身上缠绕著一根银色丝线，一直蔓延到塞西莉亚的指尖，像是某种联繫的桥樑。
    【法痕视野】
    这是他晋升为“余烬之冕”职业者的另一个新能力。
    效果是能够清晰感知战斗留下的杀意烙印，空气中的魔力轨跡，甚至包括生物体內流淌的生命气息。
    有点像是“魔力感知”的升级版，虽然不如施法者的“魔力亲和”那样纯粹，但適用范围更加广泛。
    正是凭藉这种能力，他才在维尔拉迅猛的攻势中提前预判了她的攻击轨跡，挡下了致命的前两枪。
    虽然无法產生直接收益，但很好用。
    另一边，见他迟迟不说话，塞西莉亚很快失去了兴趣，不再理会罗兰，迈著大长腿悠閒地走向自己的书桌。
    烛火摇曳，木屋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壁炉里偶尔传出的啪声，连窗外的风声都隱没下去。
    罗兰闭上眼睛，专注於调整状態。
    肌肉的震颤逐渐消退，噁心感慢慢平息下来，无数细小光点从空气中流淌进入体內，宛如一滴一滴涌出的泉水，滋润著乾涸的肉体。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当罗兰再次睁开眼时，眩晕感彻底消失，双手也不再颤抖，他撑著剑站起来，跟蹌一步后稳稳抓住桌沿。
    一寸，两寸，三寸。
    他慢慢站直了身子，反手將银白剑刃插入鞘中。
    转头，望向不知何时再次开启的木门。
    阿莱塔站在那里。
    她怀里抱著一捆木柴，深灰色的粗布外衣上沾著两片枯叶，兜帽滑落在肩头，露出比三天前圆润不少的脸庞。
    虽然还是身材瘦小，但已经不再是皮包骨，深蓝色鳞片也更有光泽，在火焰照耀下泛著冷冽的金属质感。
    法痕视野中的感知更加清晰。
    这位半龙人少女体內，原本稀薄到几乎没有的龙族血脉，正以全新姿態奔涌著。
    无数蓝色光丝像闪电般流转在每一处血管，偶尔进溅出体外，便引发出微弱的蓝色电火花，虽然转瞬即逝，但已经弥散出微弱的臭氧味道，那是蓝龙的標誌。
    更灼目的是那双黑蓝竖瞳，里面隱约有一丝银色光芒游动，像是隱匿在雷霆下的闪电，等待著撕碎乌云、破灭万物的那一刻。
    “你————换血成功了？”
    话刚刚出口，连罗兰自己都愣了一下，嗓音前所未有的喑哑，像是有铁片残渣在喉咙里滚动。
    他都忘了，喉咙里的伤痕尚未完全恢復，出声时还不能完全適应。
    阿莱塔同样怔了一下。
    隨后，她低下头，轻轻把木柴放在壁炉旁边，挤出一句很轻微的话：“成功了。”
    她没有问罗兰身上的血是谁的，也没有问他身上的鳞甲怎么会多出几个破洞，更没有问这一趟旅程经歷了什么，甚至没再去看罗兰。
    她只是，转过身走进內屋，端出一锅浮著金黄色油光的肉汤，轻手轻脚地放在罗兰身旁的木桌上，並准备好餐具。
    用食物迎接罗兰，这是她能想出最好的款待方式。
    罗兰坐在桌边，静静看著那锅肉汤。
    乳白色的汤汁散发著浓郁香气，燉得酥烂的肉块半露在外，还有切成段的野菜和不知名根茎，甚至还有淡淡的草药味隱含其中。
    “怎么，不敢吃？”塞西莉亚在桌后抬起头，嘲讽地看著罗兰，“放心吧，没毒，她燉了整整一天我也替你尝过了。”
    罗兰不语，只是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入口滚烫，烂熟的肉丝轻轻一抿就从舌尖滑进胃里，用纯粹的热量驱散从蓝晶山脉带来的寒意。
    吞咽时，喉咙的伤口传来一丝刺痛，但隨著热汤流过，很快又被暖意覆盖，肉汤里应该加入了某些疗愈材料，每一口都能感受到肌肉的纹理在迅速癒合。
    更重要的，是这份食物本身的滋味。
    汤汁的咸香配合著肉类本身的甜味，加上香料的绵长作为调剂，虽然比不上酒馆的犒赏套餐，但味道依旧相当不错。
    虽然略带油腻，但罗兰此时正需要这样的食物，一点一点的，將所有食物吞咽进腹中。
    最后一口汤汁进入时，喉咙的伤势也已经在完全恢復，开口时再无任何阻塞感。
    於是，罗兰放下勺子，望向塞西莉亚：“她的龙族血脉，什么时候能够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