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互助
    咯靴底踩在鬆软的雪地，先是发出牙酸的摩擦声，然后深深陷下去，积雪没过小腿，几乎要把整个靴子吞没。
    铺天盖地的雪花化作灰白箭矢，直直朝著他射来，落在飘舞的黑袍之上，宛如披上一层白布。
    罗兰艰难行进著。
    从那处战场逃离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他为了儘快赶到矿道入口，选择了直接跨越山脊。
    这是最近、最快的路，没有岩壁阻隔，没有蓝晶树遮蔽，只有无尽的风雪，足以在半个小时內杀死普通人的风雪。
    但，只要顶过这一小段路，后面將会好走很多。
    呼————
    又一道寒风吹来，罗兰用標枪插进雪中，勉强让身体矗立在原地，雪花却无孔不入地钻进衣领，带来胸前一片冰冷。
    他低下头，捂住衣领，免得更多寒风灌进去。
    就在这时。
    嗡—
    一声轻微的响动，罗兰感觉手腕上黑色纹路有些发烫，还来不及细看，便听到一个熟悉声音从耳边响起。
    “走这么慢，是想被冻死吗？”
    他猛然抬头。
    风雪之中，一个淡黑色虚影悬浮在他的面前，身高只到他的腰部，深棕色捲髮微微飘动。
    艾玛。
    那个从矮人秘境出来以后，在村庄里迎接他的女性侏儒，此刻正抱著手臂，仰头看著漫天风雪。
    “你————”
    罗兰张口要说什么，声音又被寒风灌了回去，只吐出一个字。
    “————真是悽惨。”
    艾玛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又带了些促狭。
    她飘近了些，指尖流转金光，光芒扩散成一个半丈大小的光罩，笼罩在周围，风雪瞬间被阻隔在外。
    寒意褪去，罗兰长舒一口气，立即盘膝坐在地上，取出火把点燃插在面前的雪地。
    橘红色火焰跳动，带来些许暖意，身体也开始从僵硬中缓慢恢復。
    他这才抬头看向艾玛，声音略带沙哑：“如果我没记错，还有一天时间才到时限。”
    “你觉得我是来提醒你时间的吗？”
    艾玛嗤笑一声，同样盘膝坐在罗兰对面，声音平淡：“作为惯例，组织派我来给你一些帮助。”
    帮助？
    罗兰眉头一挑，他可不觉得这个组织有这么好心。
    果不其然，艾玛隨即敘述自己的来意：“组织的第三次试炼极难，即便是最优秀的种子，也有可能死在里面。”
    她顿了顿，伸手在空中划过，三道金色光点浮现出来，悬浮在两人中间。
    “所以，组织会给你们一次机会，或者说，一个选择。”
    “你们三个人，三个试炼地点，彼此相隔千里，甚至还有一个不在物质界，”艾玛手指拨动，金色光点缓慢旋转起来，“但组织允许你们进行一次联络。”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罗兰身上，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
    “联络以后，你们每个人能向另一个人传送一件物品，不能是活物，且重量不超过五磅。”
    “怎么样，准备好了吗？”
    罗兰没有接话，只是眼睛微微眯起：“这也叫帮助？”
    艾玛眨了眨眼：“反正组织上是这么说的，怎么做是你们的事。”
    罗兰沉默下去。
    这事表面看著挺不错，以他如今的实力如果要取得蓝晶之心，可能性不足一成，有其他人帮助自然是再好不过。
    问题是，真有这么简单吗？
    他们三人虽然打过交道，彼此也还算和睦，但那是在利益一致的前提下。
    现在，最后一道试炼只能有一个胜利者，他们是竞爭对手。
    在这种前提下，如果给別人传送过去一件看似有用实则陷阱的东西，可能比获得帮助收益更大。
    优格他倒是不担心，但是那位银虻————
    微微嘆了口气，罗兰抬起头，冷静说道：“联络什么时候开始？”
    艾玛眨了眨眼，淡金色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隨时可以，只有一百息的时间，最好想好自己需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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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兰点头，没再多问。
    “开始吧。”
    艾玛打了个响指，三道金色光点勾连起来，朦朧间一道模糊感应在三人之间勾连起来。
    第二个光点率先亮起。
    短暂沉默后，一道压抑的喘息声传了出来：“我需要一个能迅速致死大量非正式职业者的东西，动静要小。”
    是埃米特。
    罗兰凝神听著，背景里隱约有某种细碎、杂乱的摩擦声，还有发音古怪的对话交谈，应该是精灵语。
    他没有急著回应，反问一句：“你那边怎么样？”
    “怎么样？”埃米特冷哼一声，嗓音略带疲倦：“如果我已经走不出去了，准备临死前玩次大的，你觉得怎么样？”
    罗兰沉默。
    他对这个倒没什么不信，埃米特去了低语森林腹地，处境不会比他更好，但是否选择帮助他是一个问题。
    这时，一阵诡异响动从第三道光点里传出，像是某个巨大生物的呼吸，又带著血肉黏腻的蠕动声。
    优格低沉声音传来：“我比你们更需要帮助————能迅速恢復生命力的超凡物品，足够使用十次那种。”
    罗兰挑眉，这要求可不低。
    他刚要开口，那道光点又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咕嘰声，伴隨著由远而近尖利的嚎叫。
    埃米特：“这是什么动静？”
    优格语气平淡：“————我在一只活著的恶魔腹中，有东西在外面徘徊。
    两人同时怔了一下。
    当——吼！！！
    像是铁器被掀翻的动静，隨后是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剧烈的哀嚎，声音震耳欲聋，在光罩內反覆迴荡。
    几秒以后，空气安静下来。
    优格大口大口喘息著：“抱歉，我刚刚试著想生火，但它似乎不太高兴。”
    埃米特沉默了足足三秒，才罕见地发出介於敬佩和震惊间的低语：“你想在恶魔肚子里吃饭？”
    “嗯，”优格应了一声，“我过来以后一直没时间补充体力，抱歉。”
    埃米特：“————不，该抱歉的是我。”
    看来，优格是最需要帮助的那个。
    罗兰终於开口，打断两人交谈：“这样下去效率太低————我认为我们需要合作，先活下去，再谈试炼。”
    埃米特冷笑一声：“说得轻巧，我现在只有一把弓和十几支箭矢，你让我怎么杀十七个精灵？”
    话音落下，那边陡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以及窸窸窣窣的响动，埃米特声音顿时压低。
    “算了，我觉得你说的很对————我同意合作。”
    优格也发出声音：“我也是。”
    罗兰点了点头：“我有埃米特要的东西，可以给他。”
    “另外我的需求是，能够立即提高战斗力的方法，或者让我偽装、潜伏进某个矿坑的手段。”
    “优格的需求我可以解决，”埃米特冷冷说道，背景里传来枝叶晃动声响，“生命之泉，那东西离我只有几百米，要多少有多少。”
    “那罗兰的需求我来解决，”优格声音低沉，“我有一块在恶魔肚子里找到的肉乾————虽然味道不太好，但应该能满足你的要求。”
    恶魔肚子里找到的肉乾？
    罗兰眉头拧起，这玩意真能吃？
    但听他的口气，似乎没有开玩笑，难不成已经吃过了？
    金色光点开始晃动，流光逐渐黯淡下去，罗兰来不及追问，只能確定目前的方案。
    “就这么定了，我把东西给埃米特，埃米特去找生命之泉给优格，优格把那块肉乾先””
    啪一光点熄灭，所有声响消失不见，只有呼啸的风声在光罩外盘旋。
    时间到了。
    罗兰沉默片刻，將手掌伸出，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掌心，化作正在旋转的漩涡，等待著传送物品。
    他从行囊中取出那瓶奥斯顿自行研发的毒药，隨著光芒闪烁，东西消失不见。
    罗兰抬起头看向艾玛，然而她只是轻轻耸了耸肩：“帮助结束，接下来，就看他们能不能活下来了。”
    她没有说“你们”，而是“他们”。
    罗兰听出了背后的含义。
    接下来的路，终究要自己走。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融化的积雪：“还有事吗？”
    艾玛摇了摇头，虚影开始变淡。
    “那就这样吧。
    “”
    罗兰拔出標枪，握紧剑柄，迈步走进风雪。
    身后，金色的光罩缓缓消散，艾玛的声音从虚无中传来，落在风雪之中，很快被消泯无形。
    “冒险者，祝你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