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天轮到达了最高点。
    座舱轻微晃动了一下，停住了。
    风从座舱的缝隙里钻进来，带著凉意。
    艾拉靠在司的肩膀上，怀中抱著小熊，呼吸比刚上来的时候慢了一些。
    “司。”
    “嗯。”
    “这里好高。”
    司低头看了她一眼。
    “怕吗？”
    艾拉摇了摇头，蹭了蹭他的肩膀，嘴角弯著。
    “不怕。和司在一起，哪里都不怕。”
    官网右上角的数字跳了一下。
    从三位数变成了两位数。
    艾拉的右手慢慢探进口袋里，摸索了几秒，掏出一张卡片。
    终端服务部的员工卡。
    照片上的艾拉还是刚入职时的样子，表情僵硬，红色的眼瞳直愣愣地盯著镜头。
    “这个。”
    艾拉把卡片翻过来，背面用原子笔歪歪扭扭地写著一行字。
    “送给你。”
    她把员工卡塞进司的手心里。
    司低头看著那张卡，指尖碰到了背面那行字的凸起。
    他没翻过去看。
    因为艾拉替他念了出来。
    “欢迎回来，司。”
    司的手指收紧了，卡片的边角扎进了掌心的肉里。
    他没有说话。
    艾拉仰起脸，看著他。
    窗外的灯火映在她的瞳孔里。
    “司，谢谢你。”
    “谢谢你愿意做我的搭档。”
    “谢谢你教我买东西，教我做饭，教我怎么跟客户打招呼。”
    “谢谢你每次我摔倒的时候，都会伸手拉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语速越来越慢，像一台逐渐降低转速的机器。
    “谢谢你，让我知道了，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司的眼眶红了。
    他把艾拉往怀里搂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別说了。”
    “不。”
    艾拉的声音很小，但很坚定。
    “要说的话，就是要趁还能说的时候。”
    她抬起右手，指尖朝著司的脸颊伸过去。
    冰凉的指尖贴上了司的脸颊，沿著颧骨的弧度，缓缓滑到了下頜。
    “司，你在哭。”
    “没有。”
    “骗人。”
    艾拉的嘴角弯了弯。
    “我感觉到了。湿的。”
    司吸了一下鼻子，偏过头，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眼睛。
    擦完之后低下头，正对上艾拉的目光。
    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遗憾。
    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温柔到让人心臟发疼的满足。
    司弯下腰，额头抵住了艾拉的额头。
    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
    呼吸交错。
    艾拉闭上眼睛，微微踮了踮脚。
    窗外的灯火模糊成了一片暖黄色的光晕。
    城市的轮廓被夜色吞没，只剩下座舱里两个人重叠在一起的剪影。
    两人持续了很久。
    久到弹幕从疯狂刷屏变成了整屏整屏的空白。
    久到屏幕右上角的数字，跳进了个位数。
    两人分开。
    她睁开眼睛，目光有些涣散。
    “司。”
    “嗯。”
    “我有点累了。”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
    “可以靠一下吗？”
    司没有回答，把她的头轻轻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艾拉的脸贴在他的心臟上方，耳朵紧挨著那个位置。
    咚。咚。咚。
    司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传进她的耳朵里。
    艾拉笑了。
    “好快。”
    “嗯。”
    “是因为我吗？”
    “嗯。”
    艾拉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小熊玩偶从她鬆开的手指间滑落，滚到了座舱的角落里。
    她的右手垂了下去，五指微微蜷曲。
    左手还攥著司的衣角，但力气越来越小。
    官网右上角。
    数字跳到了最后五秒。
    5。
    4。
    3。
    司闭上了眼睛。
    全身都在抖。
    从肩膀到指尖，每一块肌肉都在发颤，像有电流从骨头缝里窜过去。
    他张开嘴。
    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破碎，带著压抑到极点的哭腔。
    “我希望有一天。”
    2。
    “你能与你所爱之人。”
    1。
    “重逢！”
    0。
    倒计时归零。
    艾拉攥著他衣角的左手，彻底鬆开了。
    手指无力地垂落，搭在座舱的扶手上。
    那双红色的眼睛缓缓合上，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阴影。
    嘴角还弯著。
    弯得很安静，很满足。
    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捨不得醒来的梦。
    座舱里的温度好像一瞬间降了下去。
    司抱著艾拉的身体，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久到摩天轮开始下降。
    久到城市的灯火在窗外一盏一盏地熄灭。
    久到座舱里只剩下齿轮咬合的嗡嗡声和一个人粗重的呼吸。
    他的眼泪从下巴上滴下来，落在艾拉银灰色的头髮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印记。
    摩天轮落到了底部。
    座舱的门被工作人员从外面打开。
    夜风灌了进来。
    司抱著艾拉走出了座舱。
    工作人员看到他怀里闭著眼睛的女孩，张了张嘴，什么都没问。
    司沿著空无一人的游乐园小路往外走。
    脚步声在夜色里迴荡。
    镜头从他的背后缓缓拉远。
    一个男人抱著一个女孩的身影，越来越小。
    游乐园入口的彩色拱形招牌在他身后亮著，霓虹灯管无声地闪烁。
    画面彻底暗了下去。
    ed响起。
    一段温柔而悲伤的钢琴前奏缓缓流淌出来。
    一个清澈，空灵，却又带著一丝压抑不住颤抖的女声开始吟唱。
    那歌声里没有撕心裂肺的吶喊，只有极致的温柔与眷恋，仿佛是在微笑著流泪，轻声诉说著感谢、爱意与最后的告別。
    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抚摸观眾破碎的心，却又在每一次抚摸中，將裂痕划得更深。
    歌词的內容仿佛就是为司与艾拉量身定做。
    讲述著相遇的奇蹟，与註定要到来的別离。
    以及那份愿你与所爱之人重逢的遥远祈愿。
    全球的社交平台，在同一秒钟之內，出现了访问异常。
    伺服器承受不住瞬间暴增的流量，接二连三地宕机。
    论坛打不开。微博刷不出来。视频网站的弹幕系统直接瘫痪。
    整个网际网路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瘫痪状態。
    没有人发得出消息，但所有人都知道，此刻有几亿人正和自己做著同一件事。
    对著一块黑掉的屏幕，无声地流泪。
    治癒动画公司。
    苏白坐在椅子上，面前的大屏幕已经黑了。
    沈清悦坐在旁边，手里的纸巾攥成了一团浆糊，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又被新的泪水覆盖，反反覆覆。
    她自己都数不清哭了多少轮。
    苏白的面前，系统面板自动弹了出来。
    致郁值的数字已经不再是正常的显示方式了。
    数字在疯狂跳动，每一秒都在刷新。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恭喜宿主，您已成功地向世界证明。记忆，而非程序，才是灵魂的真正载体。】
    【您已完美解答了被创造的生命，何以为人的命题。】
    苏白盯著那行字看了两秒，没什么反应。
    下一行浮了上来。
    【系统发布史诗级哲学任务。】
    【请回答，在一个註定毁灭的世界里，幸福究竟为何物？】
    【解锁下一阶段作品。末日时在做什么？有没有空？可以来拯救吗？】
    苏白的目光停留在最后一行字上。
    沈清悦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哑著嗓子开口。
    “结束了？”
    “动画结束了。”
    苏白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因为製作动画，酿成让全球伺服器宕机的悲剧。
    “下一部动画呢？”
    苏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艾拉的故事，让人们懂得了记忆的重量。”
    他顿了顿。
    “接下来，就让他们见识一下，在世界的尽头，幸福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