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集的动画开播。
    画面直接切进了终端服务部的大门。
    水柿司拄著一根拐杖，缓慢的走进了办公室。
    他的胸口还缠著厚厚的绷带，每走一步都能看到眉头微微皱一下。
    但嘴角是咧开的。
    笑得跟个傻子一样。
    “欢迎回来！“
    所有同事一拥而上，拍他的肩膀，揉他的脑袋，桌上摆满了零食和饮料。
    香月前辈靠在门框上，叼著一根没点著的烟，哼了一声。
    “死不了就赶紧干活，积压的文件都快把你桌子埋了。“
    嘴上这么说，手里却递过来一杯热咖啡。
    司接过咖啡，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了角落里。
    艾拉站在那儿。
    没有上前。
    只是抱著一叠文件，安静的看著他。
    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刚哭过。
    但她的嘴角，在看到司朝她笑的那一瞬间，也跟著弯了起来。
    很小的弧度。
    却是这半个月以来，她第一次笑。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被刷屏。
    【终於出院了！我的司哥！】
    【艾拉笑了！她笑了！你们看到了吗！】
    【呜呜呜呜，这俩人站在一起我就想哭是怎么回事。】
    治癒动画公司。
    苏白坐在工位前，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屏幕上弹出一个代码编辑窗口。
    沈清悦凑过来看了一眼，没看懂。
    “你在改什么？“
    “官网的前端。“
    苏白头也不抬，语气隨意的像是在聊今天中午吃什么。
    “加一个小组件。“
    “什么组件？“
    苏白按下回车。
    刷新页面。
    可塑性记忆官网的右上角，多出了一串数字。
    1992:34:16
    数字在跳动。
    每一秒都在减少。
    沈清悦盯著那串数字看了三秒，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这是。“
    “艾拉的剩余寿命。“
    苏白靠回椅背，双手抱在脑后。
    “精確到秒。“
    沈清悦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苏白继续说。
    “观眾刚刚理解了有限的价值。现在，我要让他们直观的看到这个有限。“
    “每一秒的流逝，都会在他们心里扎一下。“
    “不用多重，轻轻的扎就行。“
    “扎多了，自然就受不了了。“
    沈清悦看著他的侧脸，忽然有一种很强烈的衝动想拿平板敲他的头。
    但她忍住了。
    因为她知道他是对的。
    第一个发现这个倒计时的，是一个常年蹲官网的数据党粉丝。
    他在论坛发了一个帖子，標题只有三个字。
    “完蛋了。“
    配图是官网右上角那串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的截图。
    帖子在三分钟內被顶到了论坛首页。
    十分钟后，所有社交平台都炸了。
    【右上角那是什么！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pv里面出现过的设定！】
    【1992小时，算一下，大概83天。83天！艾拉只剩83天了！】
    【苏老贼你做个人吧！】
    【我刚把上次的刀片寄出去，现在想再买一车！】
    【不要啊，求求了，我不想看到艾拉消失。】
    动画继续播放。
    司出院后，艾拉变了。
    不是变得沉默或者消沉。
    恰恰相反。
    她变得前所未有的主动。
    某天早上，司刚到办公室，就看到自己桌上放著一个粉色的小本子。
    本子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全是艾拉那笨拙的，一笔一划的手写体。
    “和司一起做饭。“
    “和司一起逛超市。“
    “和司一起打扫卫生。“
    “和司一起看电影。“
    “和司一起餵公园的猫。“
    “和司一起吃章鱼烧。“
    “和司一起看烟花。“
    每一条后面都画了一个小方框，留著打勾用。
    全是普通情侣会做的，最平凡的，最不起眼的小事。
    没有环游世界，没有什么壮丽的冒险。
    就是日常。
    最普通最普通的日常。
    司拿著本子翻了好几页，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紧张兮兮的盯著他反应的艾拉。
    “这些，你都想做？“
    艾拉用力点头，耳朵尖红了一片。
    “我，我查了很多资料。情侣好像都会做这些事情。“
    “我以前没做过，所以想试试。“
    “如果司不想的话，也没关係的......“
    “想。“
    司几乎是脱口而出。
    “全部都想。“
    艾拉愣了一下，然后整张脸都红透了，低下头去，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来。
    动画接下来的段落，用了一连串温馨到让人头皮发麻的镜头。
    两个人在厨房手忙脚乱的做咖喱饭，艾拉把锅烧糊了，司一边咳嗽一边开窗，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
    艾拉在本子上，和司一起做饭后面的方框里，认真的打了一个勾。
    两个人在超市推著购物车，艾拉在零食货架前犹豫了很久，最后偷偷往车里放了一包草莓味的巧克力球。
    司装作没看见。
    又一个勾。
    两个人在沙发上看恐怖片，艾拉嚇得把脸埋进司的手臂里，死活不肯抬头。
    司一边说不怕一边自己也在抖。
    又一个勾。
    每一个勾打下去的时候，艾拉的笑容都会大一点。
    本子翻过的页面也会多一点。
    但屏幕右上角的数字。
    一直在跳。
    1987:12:04
    1985:44:31
    1982:07:19
    弹幕里的气氛很奇怪。
    一半人在笑，一半人在哭。
    有时候同一个人前一秒发的是好甜啊姨母笑死了，后一秒就变成了我不敢看右上角我不敢看。
    【你们別看右上角！把那个数字遮住！当它不存在！】
    【遮不住啊！它就在那儿跳！每跳一下我心就抽一下！】
    【苏老贼你是懂折磨人的。】
    【这糖里全是玻璃渣子，嘴都割烂了还是甜的，这比纯刀还难受啊！】
    苏白看著弹幕，嘴角微微上扬。
    他转头看向沈清悦。
    沈清悦正拿纸巾擦眼睛，注意到他的目光，立刻瞪了回去。
    “看什么看！我就是进了沙子！“
    苏白没揭穿她，收回视线，继续盯著屏幕。
    动画进入了这一集最关键的段落。
    一天的约会结束。
    两个人回到宿舍。
    艾拉坐在桌前，拿著笔，在本子上一项一项的打勾。
    她的动作很慢，很认真。
    每打一个勾，都会停下来看一眼，然后露出一个满足的微笑。
    司靠在门框上，看著她的背影。
    “艾拉。“
    “嗯？“
    “为什么突然想做这些？“
    艾拉的笔尖停了一下。
    很短暂的停顿。
    短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然后她继续写。
    “因为。“
    她放下笔，转过身来。
    脸上带著幸福的红晕。
    但那双红色的眼瞳里，藏著一层很薄很薄的，化不开的东西。
    “想在最后，创造很多很多，美好的回忆。“
    她说了最后。
    动画的背景音乐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
    画面里只剩下艾拉的脸。
    和右上角那串跳动的数字。
    1897:22:08
    整个直播间的弹幕，在这一秒，彻底停了。
    然后像决堤一样涌了出来。
    【她知道。】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
    【所以她以前才一直拒绝创造回忆，因为她怕离別的时候更痛。】
    【可她现在愿意了。她选择了明知道会痛，也要去爱。】
    【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苏老贼你发疯了？这比直接给一刀还难受一万倍！】
    治癒动画公司。
    沈清悦以经不擦眼泪了。
    她就那么任由泪水掛在脸上，盯著屏幕。
    苏白只是安静的看著画面里，艾拉那个带著笑的，却让人心碎的表情。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雷鸣以为生命的意义在於无限延长。“
    “但他不懂。正是因为终点的存在，才让活著的每一刻都闪闪发光。“
    “艾拉的倒计时，就是对永恆论最温柔，也最残忍的反驳。“
    沈清悦没回话。
    她只是拿起纸巾，用力擤了一下鼻子。
    苏白伸出手，翻开桌上的故事板。
    下一页画著一个摩天轮的剪影。
    两个人並肩坐在座舱里。
    窗外是满天的星光。
    “日常的铺垫够了，观眾的情感也以经预热到位。“
    他的手指点在那个摩天轮上。
    “快要去完成那个最重要的约定了。“
    “那將是他们爱情的顶点。“
    苏白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也是悲剧的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