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列车上，气氛不再像来时那般凝重。
    汐小小的身体蜷缩在朋也的怀里，睡得安稳。
    朋也低著头，看著这张与渚有七分相似的睡顏，心中那块冰封了五年的坚冰，正一点点融化。
    他伸出手，动作生涩，轻轻抚摸著女儿柔软的头髮。
    这是一种全新的感觉。
    一种名为父亲的责任感，混合著迟来的爱意，在他胸腔里缓缓发酵。
    列车在一个小站短暂停留。
    透过车窗，朋也看到了站台旁一家老旧的玩具店。
    橱窗里，摆放著一个有些过时的机器人模型。
    他的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几乎是下意识的。
    他抱起熟睡的汐，走下了列车。
    “欢迎光临。”
    玩具店年迈的店主，抬起头，露出了和善的微笑。
    朋也指了指橱窗里的那个机器人。
    “我要那个。”
    当他把那个包装略显陈旧的机器人递给刚刚睡醒，还有些迷糊的汐时。
    小女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喜悦。
    她小心翼翼地接过玩具，紧紧地抱在怀里，仿佛那是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谢谢爸爸。”
    她小声地说。
    这一声爸爸，叫得如此自然，如此理所当然。
    朋也的心，彻底融化了。
    他蹲下身，第一次，平视著自己的女儿。
    “喜欢吗？”
    “嗯！”
    汐用力地点头，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灿烂笑容。
    “最喜欢了！”
    因为，这是爸爸送给她的，第一个礼物。
    ......
    旅途的最后一段路，需要步行。
    天空中，毫无徵兆的，飘起了雪花。
    很快，就变成了漫天飞舞的暴雪。
    朋也的心，猛地一沉。
    这场景，太熟悉了。
    五年前，同样是这样的大雪，他永远地失去了渚。
    他下意识地抱紧了汐，加快了脚步。
    “爸爸，你看，下雪了。”
    汐却很开心，她伸出小手，想要接住飘落的雪花。
    就在这时，她脚下一滑，怀里的机器人玩具脱手而出，滚落到了路边的雪堆里。
    “啊！我的机器人！”
    汐惊叫一声，就要跑过去捡。
    “別动！”
    朋也拉住了她。
    “我去捡，你在这里等我。”
    他把汐安置在路边一个能避雪的屋檐下，叮嘱她不要乱跑，然后转身走向雪堆。
    可当他好不容易从雪里刨出那个玩具，再回过头时。
    屋檐下，已经空无一人。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汐！”
    他疯了一样，顺著小小的脚印，向著来时的方向跑去。
    他终於在那个弄丟玩具的地方，找到了汐。
    小小的身体，蜷缩在雪地里，已经冻得瑟瑟发抖，小脸烧得通红。
    她发高烧了。
    ......
    “坚持住，汐！我们马上就到家了！”
    朋也抱著滚烫的女儿，在及膝的暴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
    风雪，模糊了他的视线。
    寒冷，麻痹了他的四肢。
    但他不敢停。
    他不能停。
    五年前的绝望，如同梦魘，死死地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不能再失去一次。
    怀里的汐，呼吸越来越微弱。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著焦急的父亲。
    “爸爸。”
    “我在，汐，爸爸在这里。”
    朋也哽咽著。
    “我们要去哪里？”
    “回家，我们回家。”
    “下一个是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爸爸都带你去。”
    汐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微弱的笑容。
    “是吗，太好了。”
    “那我想再去一次，花田。”
    “好，等雪停了，我们就去。”
    朋也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砸落。
    “爸爸。”
    汐的声音，细若蚊蝇。
    “我最喜欢爸爸。”
    说完这句，她小小的手，无力地垂下。
    身体，在朋也的怀中，一点点，失去了最后的温度。
    世界。
    再一次，变成了无声的黑白。
    ......
    这一刻，屏幕之外的现实世界。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屏幕上那绝望的画面。
    上一集，他们刚刚在花海里流光了感动的泪水。
    上一秒，他们还在为父女关係的破冰而欣慰。
    下一秒。
    苏白就用最残忍的方式，將这份刚刚萌芽的温暖，连根拔起。
    如果说，渚的死，是愤怒，是悲伤，是意难平。
    那么，汐的死，带来的，就只剩下纯粹的，无边无际的虚无与绝望。
    “双杀。”
    一个男生在宿舍里，呆滯地吐出两个字。
    “他竟然玩双杀、”
    没有人回应。
    房间里，只剩下倒抽冷气的声音。
    社交网络，在经歷了短暂的瘫痪后，迎来了爆炸式的愤怒。
    【我放弃了，苏老贼，你贏了。】
    【这不只是致郁，这是精神虐待！纯粹的精神虐待！】
    【刚给了人希望，转手就把它掐死，还有比这更恶毒的吗？】
    【举报了，必须举报！这种反人类的创作，就不应该存在！】
    治癒动画的官网，再一次被愤怒的评论淹没。
    那是充满了绝望的留言。
    甚至，连一些主流媒体，都开始下场。
    一篇名为《艺术的边界在哪里？评的伦理困境》的文章，被迅速顶上热搜。
    文章尖锐地质疑，为了追求所谓的艺术深度，而对观眾进行如此残忍的精神打击，是否已经越过了创作的伦理底线。
    苏白，以及他的治癒动画，被推上了全网口诛笔伐的风口浪尖。
    这是他出道以来，最黑暗的时刻。
    ......
    治癒动画公司。
    放映室里，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气氛压抑得可怕。
    所有人都被那最后的雪景，抽乾了所有的力气。
    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清悦面无表情地盯著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翻飞。
    她没有哭，也没有愤怒。
    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
    因为，她看懂了。
    在汐倒下的那一刻，她终於彻底明白了苏白想要表达的一切。
    几分钟后。
    她停下动作，点击了发送。
    一篇名为《因为，clannad是人生》的评论，出现在了动画的官方论坛上。
    文章没有辩解，没有洗白。
    只是平静地，將动画中的一幕幕，与现实的人生，一一对应。
    “苏白不是在编写一个悲伤的故事，他只是將人生的所有可能性，赤裸裸地呈现在你面前。”
    “我们之所以痛苦，不是因为苏白残忍，而是因为我们从朋也的身上，看到了那个在现实中同样无能为力的，真实的自己。”
    “我们害怕的不是渚和汐的死亡，而是害怕我们所珍爱的一切，也会在某个突如其来的瞬间，像那场大雪一样，被命运无情地夺走。”
    “这就是人生。有相遇，有別离，有欢笑，有泪水，有幸福，也有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而苏白，只是那个勇敢的，把这一切都告诉你的人。”
    这篇文章被疯狂转载，被顶上热搜。
    最终，被龙国官媒的公眾號，全文转载。
    【因为，clannad是人生】
    舆论的风向，开始悄然逆转。
    苏白站在窗边，看著手机上那篇刷屏的文章，又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仍在敲击键盘的女孩。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讚许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