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回家的路无比漫长。
    冈崎朋也开著那辆破旧的二手车。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却带不走车厢內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医生那番告诫，像刀子插在他的心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剧烈的疼痛。
    他不敢看身旁的渚。
    他怕看到她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睛里，也染上和他一样的恐惧。
    他只能死死地盯著前方，握著方向盘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
    回到那间狭窄的出租屋，朋也终於无法再压抑內心的情绪。
    他猛地转过身，双手按住渚那瘦弱的肩膀，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嘶哑。
    “不行！我不同意！”
    他几乎是在嘶吼。
    “渚！你听清楚！医生说的是生命危险！不是感冒发烧！是会死人的！”
    渚被他摇晃得有些站不稳。
    但她的眼神，却依旧是那般温柔平静，平静得让朋也感到一阵发自心底的寒意。
    “我听到了，朋也。”
    她轻声说。
    “听到了你还要生？你疯了吗！”
    朋也的情绪彻底失控。
    “孩子没了可以再有！但你呢？你如果没了，我怎么办？！”
    “我们不要这个孩子了，好不好？”
    他的声音变成了哀求，这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从未对任何人低过头的男人。
    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
    渚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轻轻抚上他那因激动而扭曲的脸。
    “朋也。”
    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我要生下他。”
    渚的脸上，慢慢绽放出那个朋也再熟悉不过的温柔微笑。
    “因为，这是家人。”
    又是家人。
    这个词，让朋也呼吸一滯。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支离破碎的家，想起了自己那段充满了灰色的童年。
    他绝不要自己的孩子，也经歷一遍那样的痛苦！
    “如果他生下来就没有妈妈，那还算什么家人！”
    朋也的怒火再次被点燃。
    “我就是这么过来的！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是什么滋味！我绝不允许我的孩子，也走上我这条路！”
    爭吵，第一次在这间总是充满了温馨的小屋里爆发。
    朋也用尽了所有能想到的理由，试图说服渚放弃。
    但渚，只是安静地听著。
    无论朋也的话语多么尖锐，情绪多么激动。
    她脸上的那份温柔与决心，都未曾动摇分毫。
    最终，朋也筋疲力尽地瘫坐在地上。
    他知道，自己输了。
    他输给了渚那份看似柔弱，却比世界上任何东西都要坚硬的决心。
    .....
    这场爭吵，在网络上引发了大动盪。
    【朋也太难了，我完全理解他，换做是我，我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可是渚有什么错？她只是想当一个母亲，想给朋也一个完整的家啊！】
    【楼上的圣母別说话了，命都没了还谈什么家？渚这是自私！她根本没考虑过朋也的感受！】
    【你怎么能说一个愿意用生命去换孩子的母亲是自私的？你配吗？！】
    关於母亲的伟大与生育的风险，关於个人的选择与家庭的责任，无数个充满爭议的话题。
    在各大女性社区和论坛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观眾们爭吵著，每个人都试图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去定义一个正確的答案。
    但他们很快就发现，这道题，根本无解。
    .....
    鹅厂动画总部。
    王皓看著clannad飆升的社会话题热度。
    还有他那部剑仙情缘下面的单薄评论。
    脸上满是怀疑。
    “为什么痛苦和爭议，会比单纯的快乐，拥有更可怕的传播力？”
    他喃喃自语。
    他的团队也陷入了沉默。
    他们无法理解苏白这种引爆社会议题，让观眾在痛苦中產生深度共鸣的恐怖能力。
    .....
    治癒动画公司。
    沈清悦看著网上那些评论，只觉得手脚冰凉。
    她知道，苏白的目的达到了。
    他成功地將所有观眾，都拉进了这个两难的电车难题之中。
    无论你支持谁，无论你选择哪一边，你都將不可避免地，品尝到那份深入骨髓的无力与痛苦。
    “苏白，你真的要这么做吗？你正在把所有人都逼疯。”
    她声音乾涩地开口。
    苏白只是平静地看著屏幕上那些激烈爭吵的评论，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
    “疯了才好。”
    “只有让他们也体会到这份两难的极致，他们才能真正理解朋也的痛苦。”
    也才能在最后的悲剧降临时，献上最纯粹的致郁值。
    ......
    动画里，无计可施的朋也，想到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衝到了古河麵包店。
    他希望秋生和早苗，能劝劝他们那个固执的女儿。
    听完朋也带著哭腔的敘述，那个总是玩世不恭的秋生大叔，沉默了。
    他没有像朋也预想中那样暴跳如雷。
    只是默默地抽完了一整支烟，然后，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对朋也说。
    “小子，跟我来。”
    秋生带著朋也，来到了小镇的河堤边。
    他指著不远处的一片草地，缓缓开口。
    “你知道吗，渚小时候，也差点死过一次。”
    秋生讲述起那个遥远的雪夜。
    那时的他，还是个不成器的小剧团演员，为了一个虚无縹緲的梦想，忽略了对家人的陪伴。
    在一个大雪天，高烧的渚因为他的疏忽而生命垂危。
    在那个所有人都放弃的时刻。
    是他，抱著濒死的渚，衝到这片草地上，像个疯子一样，对著天空，对著这个小镇，嘶吼著，祈求著。
    “救救我的女儿！我把梦想给你们！我的一切都给你们！求求你们，救救她！”
    秋生的声音很平静。
    但朋也却能从中，听出那份跨越了十几年，依旧刻骨铭心的悔恨与痛苦。
    “从那天起，我就放弃了戏剧，和早苗一起，开了这家麵包店。”
    “我们的梦想，从那天起，就只剩下了一个。”
    秋生转过头，那双总是带著戏謔的眼睛，此刻却无比认真地看著朋也。
    “那就是，看著渚，幸福地活下去。”
    “所以，小子。”
    秋生拍了拍朋也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道。
    “渚的生命，比我自己的命还重要。”
    “但是，如果为了活下去，就要扼杀她想要成为母亲的梦想，让她在未来的人生里，永远活在悔恨里。”
    “那样的活著，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別？”
    “她是我秋生的女儿，她有权决定自己的人生，哪怕那个决定，是赌上性命。”
    秋生的话，让朋也猛地一惊。
    他终於明白了。
    渚的坚持的背后。
    那是一个女人，想要成为母亲的，最本能，最伟大的决心。
    那是一个女儿，在被父母用爱浇灌长大后，想要將这份爱，继续传承下去的，最纯粹的梦想。
    他有什么资格，去阻止她？
    他回到家，渚正安静地坐在窗边，抚摸著自己还未隆起的小腹，脸上带著圣洁的光晕。
    朋也走到她的面前，缓缓地，单膝跪下。
    他抬起头，將自己的脸，轻轻地贴在她的腹部。
    他闭上眼睛，感受著那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另一个心跳。
    “对不起，渚。”
    他的声音，带著哭腔，却无比坚定。
    “我们一起，迎接我们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