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观音禪院重重包裹。
    广智和尚手里举著火把，那火苗不是寻常的橘红，而是一种惨澹的碧色，在风中扑腾著，像是要把周围的黑暗都给点燃。
    他脸上掛著狰狞的笑，那层原本看著还算清秀的人皮下，隱隱透出青黑色的血管，像是一条条蠕动的蚯蚓。
    “烧！都给我烧乾净！”
    他压著嗓子低吼，手中的火把狠狠捅进了早已堆满乾柴和火油的禪房墙根。
    “轰——”
    火油遇火即燃。
    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那几间精舍便被滔天的火海吞没。
    但这火烧起来没有噼啪作响的爆裂声，反而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吸吮声，像是无数张嘴在疯狂地吞咽著什么。
    黑烟滚滚而起，没往天上飘，反而像是有了灵智一般，顺著门缝窗欞拼命往屋里钻。
    广智退后几步，看著那迅速腾起的火墙，眼里的绿光亮得嚇人。
    这可是师祖秘传的“贪火”，凡是被这火沾上的，肉身未必会立刻成灰，但神魂顷刻间便会被那股子贪慾烧得乾乾净净，变成这禪院地基下的一缕养分。
    “成了！”
    周围那群提著柴火的武僧个个面露喜色，贪婪地嗅著空气中逐渐瀰漫开来的焦糊味，那味道对他们来说，比最上等的檀香还要醉人。
    精舍內。
    火光映红了窗纸，高温透过墙壁渗了进来，却在离眾人三尺远的地方戛然而止。
    嫦娥依旧盘膝坐在玄奘身侧，那双空灵的眸子连眨都没眨一下。
    在她周身，一层淡淡的月华流转，那些拼命往里钻的黑烟刚一触碰到月华，便如同雪落滚油，瞬间消融。
    玄奘闭著眼，口中经文未停，手中的念珠转动得极慢，每一颗珠子落下，都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音，在这被火海包围的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群禿驴，下手倒是够黑。”
    猪八戒趴在窗缝边，看著外面那群手舞足蹈的僧人，那张猪脸上满是厌恶。
    “这火里掺了尸油和怨气，也就是俺老猪皮糙肉厚，换个凡人，光闻这味儿就得去见阎王。”
    “尊者，动手吗？”
    孙行者手里攥著金箍棒，金色的瞳孔里倒映著熊熊火光，那股子暴戾的杀意已经有些压不住了，“俺老孙出去给他们每人脑袋上开个瓢，保管比这火还要红火。”
    林渊坐在桌边，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
    “不必。”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
    那扇木门此刻已被烧得通红，却没有炭化，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状，能清晰地看到外面火舌舔舐的轨跡。
    “火既然点起来了，不烧点东西，岂不可惜。”
    林渊抬起手，对著那扇即將崩塌的门扉，轻描淡写地弹了一指。
    “转。”
    一个字，轻得像是情人的呢喃。
    但这一个字落下，整个观音禪院的空间法则，在剎那间被强行扭曲。
    外面的广智正咧著嘴，等著听屋里的惨叫声。
    可突然间，他觉得眼前一花。原本在面前熊熊燃烧的精舍，竟然毫无徵兆地变成了一片漆黑的虚空。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股灼热到让他灵魂都在颤慄的恐怖气息，猛地从他背后袭来。
    “啊——！”
    一声悽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广智猛地回头，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只见那原本应该烧在精舍上的滔天碧火，此刻竟然像是一条调转了蛇头的巨蟒，凭空出现在了他们这群放火之人的身后，张开血盆大口，一口便將站在最外围的七八个武僧吞了进去。
    没有挣扎，没有逃窜。
    那几个武僧在接触到火焰的瞬间，身体里的水分像是被瞬间抽乾。
    紧接著，他们那身原本看著还算正常的人皮迅速剥落，露出了下面早已腐烂生蛆的黑色血肉。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广智惊恐地尖叫著，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但这火像是认准了这股腐臭味。火舌在空中打了个卷，分出数十股，精准地缠上了每一个参与放火的僧人。
    “不！师祖救我！师祖救我啊！”
    一个武僧被火焰缠住脚踝，他疯狂地用手去拍打，可那火却顺著他的手臂瞬间烧遍全身。他在地上翻滚著，发出的声音不再是人类的惨嚎，而是一种类似野兽濒死时的嘶鸣。
    精舍的大门缓缓打开。
    林渊负手走了出来，那一袭黑衣在漫天火光中不染纤尘。
    他看著那些在火海中挣扎、扭曲，逐渐显露出妖魔本相的僧人，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群螻蚁。
    “自作孽。”
    玄奘牵著白马，从林渊身后走出。他看著眼前的炼狱景象，脸上没有悲悯，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这便是业火。”玄奘轻声道，“种什么因，得什么果。这火烧的不是身，是他们心里的鬼。”
    远处的方丈室。
    金池长老正趴在锦襴袈裟上，在那流光溢彩的梵文中做著长生的美梦。
    突然，一阵喧闹的惨叫声打破了他的幻觉。
    “成了？”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病態的潮红，连鞋都顾不得穿，抱著袈裟就衝到了窗前。
    然而，当他推开窗户的那一刻，那张老脸瞬间变得煞白。
    只见整个前院已经化作了一片火海。
    但他预想中化为灰烬的精舍却完好无损地矗立在中央，反倒是他的徒子徒孙们，正在那诡异的碧火中哀嚎、融化。而且那火势极大，借著风势，竟是朝著他这方丈室和后面的藏经阁卷了过来。
    “我的禪院！我的宝贝！”
    金池长老发出一声尖锐的怪叫，心疼得差点当场背过气去。这禪院里的每一块砖瓦，那藏经阁里的每一本经书，可都是他搜颳了二百七十年才攒下的家当啊！
    “救火！快救火啊！一群废物！”
    他嘶吼著，想要衝出去，可怀里那件沉甸甸的锦襴袈裟却让他脚步一顿。
    不行。
    禪院烧了还能再建，但这宝贝要是丟了，他就真的完了。
    作为贪念的集合体，自打这方世界扭曲之后，他已经无物可贪，都是靠著以往作为人时收集的宝贝才能维持到现在。
    如今终於有了一件能引动他心中强烈贪慾的宝贝，靠著这件宝贝，他至少还可以在活五百年。
    然而失去了这件宝贝，他心中这股贪念消失，可能会瞬间死去。
    就在金池长老犹豫的这档口，一股腥风夹杂著浓烈的黑雾，从后山的黑风洞方向呼啸而来。
    那黑风来得极快，所过之处，飞沙走石，连那肆虐的碧火都被压下去几分。
    “金池老弟，好大的火气啊。”
    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在半空中炸响，震得房顶的瓦片簌簌直落。
    金池长老身子一抖，抬头望去，只见那黑风在院中一卷，化作一个身高丈二、浑身漆黑如铁塔般的巨汉。
    这巨汉生著一颗黑熊脑袋，穿著一身乌金鎧甲，手里提著一桿黑缨枪，一双铜铃大眼里闪烁著贪婪与精明的光。
    “熊……熊山君！”
    金池长老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喊道，“快！快帮老衲灭火！这火若是烧过来，老衲这二百年的基业就全毁了！”
    黑熊精並没有动。
    他那双眼睛滴溜溜一转，根本没看那漫天大火，而是死死地钉在了金池长老怀里那团散发著红光的袈裟上。
    “灭火的事儿不急。”黑熊精舔了舔厚实的嘴唇，嘿嘿一笑，“老弟，你怀里抱著的，是个什么好宝贝？隔著十里地，俺老黑都能闻到那股子香火味。”
    金池长老心头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把袈裟往怀里紧了紧。
    “这……这是东土来的圣僧寄存在老衲这里的……”
    “寄存？”
    黑熊精脸上的笑容更甚，带著几分戏謔，“既然是寄存的，那放在你这儿多不安全。你看这火烧得这么旺，万一烧坏了宝贝可怎么好？不如让俺老黑替你保管保管？”
    话音未落，黑熊精根本不等金池答应，大手一挥。
    一股黑风凭空而起，化作一只巨大的黑色手掌，直接朝著金池长老抓去。
    “你！你敢抢老衲的东西！”
    金池长老急红了眼，体內那股由贪慾凝聚的邪力爆发，枯瘦的手爪猛地挥出，竟然带起几道血色的风刃，想要撕裂那黑风大手。
    但他在黑熊精面前，这点微末道行实在不够看。
    “嘭！”
    黑风大手轻轻一拍，便將那几道血色的风刃拍散，顺势一把抓住了金池长老的脖子，將他连人带袈裟一起提了起来。
    “给脸不要脸的老东西。”
    黑熊精冷哼一声，一把扯过锦襴袈裟，隨意地披在自己那宽厚的肩膀上，然后像扔垃圾一样，將金池长老甩向了下方的火海。
    “啊——！”
    金池长老惨叫著坠落，却在半空中死死抓住了黑熊精的脚踝。
    “我的！那是我的！还给我！”
    他那张脸已经彻底扭曲，指甲深深嵌入黑熊精的鎧甲缝隙里，那股子对宝物的执念，竟让他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硬是吊在了半空。
    “找死！”
    黑熊精眼中凶光一闪，抬起另一只脚就要將这烦人的老东西踹下去。
    就在这时，一根金灿灿的铁棒，毫无徵兆地从斜刺里杀出，带著足以开山的恐怖力道，直奔黑熊精的后脑勺砸来。
    “黑大个，抢东西抢到你孙爷爷头上了？”
    孙行者的声音里透著兴奋，他在火光中显露身形，一身煞气比那黑熊精还要重上三分。
    黑熊精反应极快，反手提起黑缨枪，向后一架。
    “鐺——！”
    一声巨响，气浪翻滚，將周围的几间房屋直接震塌，连那漫天的大火都被这股衝击波压得矮了一截。
    黑熊精借力向后飘退数十丈，稳稳落在半空中的黑云之上。他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臂，看著那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好大的力气！你是那唐朝和尚的徒弟？”
    “正是你孙外公！”
    孙行者齜牙咧嘴，金箍棒在手中挽了个漂亮的棍花，脚下一蹬，便要再次衝上去。
    “慢著。”
    林渊的声音，穿透了喧囂的战场，清晰地落在孙行者耳边。
    孙行者身形硬生生止住，回头看向林渊，有些不解：“尊者，这廝抢了袈裟！”
    林渊站在火海边缘，负手而立。他的目光並没有看那件锦襴袈裟，而是落在了黑熊精的身上。
    在那黑熊精粗獷的外表下，林渊看到了一缕极淡、却极为纯粹的……墨色。
    那不是普通的妖气，也不是单纯的污染。
    那是某种“道”的雏形。
    “让他走。”林渊淡淡道。
    “什么？”孙行者愣住了，猪八戒也瞪大了眼睛。
    “尊者，那可是师父的袈裟！没了它，师父穿什么？”猪八戒嚷嚷道，“而且这黑瞎子看著就一身蛮力，俺老猪加上猴哥，拿下他不费吹灰之力。”
    林渊没有解释。他看著半空中的黑熊精，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一件衣服而已。”
    “若是能再换来一难，倒也划算。毕竟若是此刻我们杀了他，那原本的两难，可只算的上一难。”
    闻言无论是孙行者和朱八戒都沉默了，如今踏上西游，他们大多都知道每消除一难意味著什么，那意味著庞大得气运。
    虽然每次大头都被林渊得去了，但是哪怕是剩下的气运对於他们来说也是莫大得好处
    黑熊精见这几人竟然起了內訌，不再追击，心中虽然疑惑，但此刻袈裟到手，他也懒得恋战。
    “嘿嘿，既然你们这么客气，那俺老黑就不奉陪了！”
    他捲起一阵黑风，也不管还掛在腿上的金池长老，化作一道乌光，朝著黑风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我的袈裟！我的袈裟啊！”
    金池长老悽厉的哭喊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深处。
    “尊者，我们什么时候行动。”孙行者落回地面，看著远去的黑熊精，眼里泛起一丝精光。
    “再等等，等处理掉这里的事，我们就立刻出发！”
    孙行者点了点头，隨后看向牵著白马过来的玄奘，“师傅你的袈裟又被其他的妖怪抢走了。”
    玄奘脸上波澜不惊，淡淡看了一眼被大火吞噬的方丈室，在那火海中央，一团人形的黑影正在痛苦，扭曲、一点一点被烧成残渣。
    “阿弥陀佛，袈裟乃身外之物。既有缘法去，自有缘法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