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傍晚，顾家门口的铁皮邮箱“哐当”响了一声。
    苏嵐正拎著菜篮子进院门。
    篮子里放著一把小青菜、两块豆腐，还有她在供销社排了半个多钟头队，才用半斤肉票换回来的那点瘦肉。
    她把菜篮子搁在门边，先去开邮箱。
    邮箱里躺著两封信。
    一封信封右下角写著：开南大学物理系，顾晴。
    另一封信封纸质粗些，地址是甘肃兰州。
    寄件人一栏写著张秀英，旁边又添了三个小字：韩小雪。
    苏嵐拿著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顾晴的信，她是熟的。
    那孩子写信跟放鞭炮似的，信封还没拆，热闹劲儿已经从纸缝里往外挤。
    兰州来的那封，她也知道几分。
    昭昭年前回家时提过，烈士韩正清的遗孀和孙女日子过得紧，孩子差点连学都上不起。
    苏嵐没细问。
    有些事，昭昭能说的，自然会说。
    不能说的，她追著问，也只是叫孩子为难。
    她进屋洗了手，把两封信端端正正放到昭昭房间的书桌上。
    书桌上的东西收得很齐整。
    一边是高中课本。
    物理教材翻到电磁感应那一章，书页里夹著一张写满公式的演算纸。
    另一边摆著一只上了锁的铁皮文件盒。
    盒盖下压著牛皮纸封面的一角，红色印章只露出半边，却仍旧让人看得心里发紧。
    绝密。
    苏嵐的目光只停了一下，便移开了。
    她只把热好的牛奶放到桌角，又拿了两块红枣糕装进小碟子里，推到昭昭进门后一眼能看见的地方。
    临走时，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这间屋子里，一边是高中课本，一边是国家大事。
    偏偏住在里头的，还是个十七岁的姑娘。
    苏嵐轻轻带上门，转身去厨房熬红枣汤。
    ……
    七点整，顾昭昭回到家。
    江屹把她送到院门口，没有进屋，只在门外低声交代了一句。
    “传达室电话班那边，我打过招呼了。”
    “九点半以前，外线电话先不往家里转。”
    顾昭昭点点头。
    “西北基地要是有急电，照常转。”
    江屹顿了顿，还是把话带到了。
    “顾老说了，今晚让你好好歇一歇，別一进门又扎进文件堆里。”
    顾昭昭抬手看了眼表，很认真地算了一下。
    “九点半以前，算休息时间。”
    江屹看著她把“休息”说得跟执行任务似的，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
    “行，那你可別把休息也安排成工作。”
    顾昭昭看他一眼，难得回了一句：
    “这个建议可以考虑。”
    江屹被她这话噎得笑了一下，摆摆手走了。
    顾昭昭进屋后，苏嵐从厨房探出头来。
    “昭昭，先把牛奶喝了，听见没有？”
    她又补了一句：
    “桌上的东西先別动，胃里总得有点热乎的。”
    顾昭昭脚步一转，先去了自己房间。
    牛奶还温著。
    她端起来喝完，把杯子放回原处，又拿起一块红枣糕吃了。
    吃到第二块时，她看见了桌上的两封信。
    顾晴那封鼓鼓囊囊，边角都被撑得有些变形。
    里头装的不是纸，是一整套憋不住的热闹。
    顾昭昭先拆了顾晴的信。
    信封一开，一张照片滑到桌上。
    照片上，顾晴穿著白色实验服，站在一台蒸镀设备前。
    她手里举著一片薄膜样品，衝著镜头咧嘴笑得很开。
    那片薄膜在灯下泛著淡蓝色，边缘透亮，玻璃片角上还贴著样品编號。
    顾昭昭把照片拿近，看了两秒。
    “编號贴歪了。”
    说完，她自己也停了一下。
    片刻后，她又低声补了一句：
    “不过样品还行。”
    她把照片放到一旁，翻开信纸。
    三页纸。
    顾晴的字比寒假时工整了些。
    只是每行写到末尾，笔画还是忍不住往上飞，跟写字的人一样，压不住高兴。
    【妹子！】
    【我的薄膜蒸镀实验终於做出合格样品了！！！】
    三个感嘆號占了小半行。
    顾昭昭看著手中的信。
    “感嘆號过量。”
    “不过可以理解。”
    她继续往下看。
    【全靠寒假你教我的pid反馈环路那一手，就是你画给我的那套自动调温框图。】
    【我照著改了温控电路，衬底温度波动从正负五摄氏度降到正负零点八摄氏度，薄膜均匀性一下子就达標了。】
    【梁院长看了数据都说厉害，还问我是不是请了外援。】
    【我说是我妹妹教的，他笑了半天，说你们这一家子真够可以的。】
    顾昭昭读到这里，手指在纸页边停了停。
    正负零点八摄氏度。
    以开南大学现有设备条件，確实不容易。
    她的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后面两页，顾晴又写了设备抽真空慢、师兄焊铜管焊漏了气、食堂土豆燉白菜咸得能当盐罐子、梁院长看见她拿著昭昭的笔记差点把老花镜摘下来等一堆杂事。
    顾昭昭一行一行看过去。
    看到【土豆燉白菜咸得能当盐罐子】时，她在旁边写：
    “建议多喝水。”
    看到【师兄焊铜管焊漏了气】时，她写：
    “先查焊缝，再骂人。”
    看到【梁院长差点把老花镜摘下来】时，她想了想，写：
    “请保护院长视力。”
    信末画著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
    旁边写著一行字。
    【你是我的太阳，物理层面和精神层面双重意义上的。】
    顾昭昭盯著那个小太阳看了一会儿。
    圆画得不圆，光芒长短不一，顏色还特意標註成红色。
    她评价：
    “辐射的顏色不严谨。”
    话音落下，她却没有把这句话写上去。
    她只把信纸抚平。
    连那个歪斜的小太阳，也一併压平了。
    第二封信来自兰州。
    拆开后，里面是一张铅笔写的信，还有一张作业本大小的蜡笔画。
    韩小雪的字很工整，一笔一画，看得出写信时下面垫了格子纸。
    【顾姐姐：】
    【我这个学期考了班上第五名。】
    【奶奶说，要我给你写信说谢谢。】
    【老师表扬我数学进步很大，我跟老师说，是因为有一位远方的姐姐一直鼓励我。】
    【奶奶身体比去年好一些了，吃了你寄来的药。】
    【她说让我好好读书，不能辜负爷爷，也不能辜负顾姐姐。】
    【我画了一张画给你，画的是你说的火箭。】
    【虽然我不知道火箭到底长什么样，可我觉得它应该是银色的，很高很高，能一直飞到星星那里。】
    顾昭昭把信放下，看那张蜡笔画。
    深蓝色的夜空，黄色的星星。
    一支银色火箭歪歪扭扭地往上飞，尾焰用了红黄两色。
    火箭旁边，有两个铅笔字。
    【飞吧。】
    顾昭昭看了很久。
    那支火箭画得並不准。
    尾翼比例不对，箭体也弯了一点。
    若按图纸標准，哪一项都不能过。
    可是它飞得很用力。
    一个孩子见过的亮光，全被画进了这支火箭里。
    顾昭昭把画摆到顾晴的信纸旁。
    一个小太阳。
    一支火箭。
    她安静看了五秒钟。
    然后，她拉开抽屉最里面一层，取出一个旧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没有字。
    里面已经放著三样东西。
    一张沈青青考试后塞给她的便签，上面写著：【昭昭加油。】
    字旁边画了个胖乎乎的苹果。
    一枚顾晴去年回京时送给她的开南大学校徽，徽章边缘有些磨损。
    还有一片从基地带回来的白帝战机铝合金边角料。
    那是首飞后经保卫科登记处理过的纪念碎片，不涉密，编號处已经被磨掉。
    顾昭昭把韩小雪的蜡笔画沿摺痕收好。
    又把顾晴那封信折到末页，让小太阳正好露在外面。
    她把它们一起放进牛皮纸信封。
    信封重新回到抽屉深处。
    关抽屉时，她的动作比平时轻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