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往影视城开。
    我把车窗降下一条缝，微凉的秋风灌进来，很清爽。
    到了摄影棚门口，比往常安静了不少。
    我推开门走进去，棚里只剩下零星的几个人，正在收拾器材、卷线缆、拆背景板。
    陈静静坐在监视器后面，面前摊著一份表格，旁边放著一杯凉透的茶。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老杨，来了呀。“
    “杀青了？“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顺手把手里的果茶递过去。
    我来之前绕了一段路，去她常喝的奶店买了西柚乌龙茶，三分糖。
    她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標籤，嘴角弯了起来：“你还记得这家店。“
    “你念叨过好几回，这家的西柚茶比別家清爽。“我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白骨证》全拍完了？“
    陈静静把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微微眯了眼，“对。宋崢最后一场补拍昨天夜里收的工，上午把所有素材过了两遍，確认没有遗漏。现在只剩下剪辑和混音调色，我盯著就行。“
    我看著她明显放鬆下来的神情，也跟著鬆快了不少。
    从柯晨出事到重拍，再到今天，这中间熬了多少个日夜，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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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个月你辛苦了。“我侧过头看她，“等后期做完，专门给你放个长假，想去哪儿？报个地方，公司出钱。“
    陈静静端著果茶又喝了一口，沉默了几秒，摇头：“再说吧，后期还要半个多月，等做完了再看。“
    她顿了顿，转头看我：“对了，编剧的事，谈得怎么样了？“
    “林怀远已经签了，许曼也点头了，刘振东那边说要看《白骨证》上线后的效果再定。不过林怀远那本《暗痕》的版权合同，我已经让赵清茹起草了，下周应该能签。“
    陈静静点了点头，表情认真了几分：“老杨，你动作挺快。我本来还担心顾磊那边开出高价把人抢走，没想到你三天就把事情捋顺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没什么，坐下来跟人好好聊了聊。林怀远跟咱们合作过，有信任基础。许曼是新人，想要的不是钱，是创作自由和尊重。刘振东更简单，他到这个年纪，不缺钱了，想做个能留下来的东西。正好咱们要做法医悬疑宇宙，和他的方向一致。“
    陈静静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目光落在棚顶那些尚未撤下的灯架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几秒，她才开口，语气里带著一种少见的感慨：“老杨，你知道我以前对你什么印象吗？一直觉得你做內容还行，但没什么长远的眼光。“
    “现在呢？“
    她转过头看我，目光里带著温柔，“现在觉得你比以前靠谱了。知道要找编剧了，知道要布长期的局了，连给我的果茶都知道买三分糖了。“
    我被她最后一句逗乐了，看著棚顶那些凌乱的线缆，心里涌上一阵说不出的舒展感。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腰间的衬衫被动作带起，露出一小截紧致的腰线。
    “行了，我先去跟剪辑师碰一下粗剪的思路，你待会儿要是有空，帮我把这几个月的报销单签了，財务那边催了几次。“
    她从桌面上抽出一沓单据递给我，我接过来翻了翻。
    场地租赁费、临时道具採购、补拍期间的加班餐费、租用设备的押金……厚厚一叠。
    “还挺多嘛？“
    “你以为重拍柯晨的戏很容易？“陈静静白了我一眼，“他所有的镜头都要重新来，服化道、灯光、群演、场地，全都是钱。还有演员片酬等。“
    我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这份沉甸甸的单据，让我对陈静静的付出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她为了这个项目，不仅是付出了时间和精力，还在实实在在地扛著预算和周转的压力。
    我看著她走去的背影，喊了一声：“静静，晚上有没有空？咱们找个地方坐坐，算是庆祝杀青。“
    陈静静回头，看了我一眼：“还是等剧上架再说。现在庆祝早了，等真正播出了，有了好的反响，大家再一起热闹。“
    我听出她话里的审慎——重拍花了不少钱，还没见到回头钱，她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铺张。
    这种务实，正是我欣赏她的原因之一。
    “行，“我点点头，“听你的。等剧上了，咱们好好搞一顿。到时候想吃什么你定，地方你挑，多少钱都行。“
    陈静静闻言，嘴角弯了弯：“这还差不多。“
    她走进了剪辑室，门关上前，又探出半个身子：“老杨，果茶味道不错。“
    我看著她，忍不住笑了。
    我低头，把手里那沓单据又翻了翻，拿笔在上面快速签了字。
    走出摄影棚时，阳光比来时偏西了一些，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我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下午一点二十。
    我驱车出发。
    驶入网红银杏大道，金黄的叶子，铺了满地，秋风一吹，会打著旋儿，从车窗外掠过，特別有意境。
    到了咖啡馆，离两点还差五分钟。
    门口高大的香樟树，鬱鬱葱葱，瞬间提升了咖啡馆的意境。
    我推门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店里瀰漫著现磨咖啡的香气。
    我点了热拿铁，又帮沈婉清点了一杯燕麦拿铁。
    她上次提过一嘴，说最近在控制乳糖摄入。
    点好单，我掏出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到了，给你点好了燕麦拿铁。}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微信顶端弹出三个字：{到了！}
    我放下手机，侧头看著窗外。
    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一两个行人经过，慢悠悠的步调。
    咖啡杯里，飘起裊裊的热气，在阳光里化成一缕缕浅白色的雾。
    约莫过了两三分钟，咖啡馆的玻璃门被推开。
    我下意识地转头，目光在沈婉清身上顿住，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半空中。
    她换了髮型。
    原本披散的长髮，被她挽成了一个低低的髮髻，鬆鬆地垂在脑后，鬢边留了几缕碎发，在日光里泛著柔和的光泽。
    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短款旗袍，立领盘扣，袖口微微外翻，露出一截纤细匀称的手腕。
    裙摆刚过膝盖，走动间，隱约露出一线小腿的曲线。
    脚上是一双浅口平底鞋，鞋面上镶著细碎的珍珠，在光线里一闪一闪的。
    她走进来的姿势，很自然，步子不急不缓。
    她像从民国画报里走出来似的，带著一股子旧时光的嫻静和从容。
    我看得愣了。
    她走到桌边，在我对面坐下，伸手把鬢角的碎发別到耳后，朝我笑了笑：“发什么呆？“
    我放下咖啡杯，又打量了她一遍：“婉清，你来谈正事，还是来拍杂誌封面的？“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装扮，眼里带著一点玩味的笑意：“怎么？换了个风格，就不认识了？“
    “不是不认识，是太认识了，一时没反应过来。“我的目光，还是没从她身上移开，“你这身旗袍，穿得很好看。真的。“
    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认真了几分。
    没有调侃，没有刻意討好，就是很直白地在陈述一个事实。
    沈婉清被我直勾勾地看著，脸颊浮上一层淡淡的緋红。
    她低头，端起那杯燕麦拿铁，喝了一口：“行了，別贫了。说正事。“
    她放下杯子，坐直了一些，表情从刚才的鬆弛，切换成一种认真又篤定的神態：“我想好了，来万正。“
    我一听，涌上一阵高兴。
    虽早有预料，但当她真正说出这句话时，我还是感受到了一种满足感。
    “不过，“沈婉清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我不坐班，不打卡，不参加那些无聊的例会。你这边有什么需要对外沟通的、公关的、资源对接的，我出面帮你做。”
    “平时我还是过我的日子，该怎么悠閒怎么悠閒。你什么时候需要我，给我打个电话就行。“
    我听著她这番话，觉得既在情理之中，又带著她一贯的洒脱劲儿。
    “婉清，你这觉悟，简直是为我量身定製的。“我笑著说，“这样，我给你定个岗位，叫……首席顾问？或者对外事务总监？反正名字怎么好听怎么来。工资呢，我每个月给你开一万。“
    沈婉清摆了摆手：“工资就算了。我不差那点钱，你留著补贴公司。我帮你纯粹是因为觉得你这件事有意思，想参与一下。你要是给我开工资，反倒显得生分了。“
    我看著她认真的表情，知道她是真的不在意那点钱。
    对她来说，钱早就不是问题了，她现在追求的是一种有质感的生活，一份能让她觉得“有意思“的事。
    我想了想，“工资我可以不开，但你帮我的忙，我总得表示表示。每季度给你安排一次旅行怎么样？地方你定，商务舱加五星级酒店，费用公司出。不算工资，算福利。“
    沈婉清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声：“你倒是会想办法。“
    “跟美女相处，总要有点诚意。“
    沈婉清被我这句话逗得嘴角上扬，端著咖啡杯靠回椅背。
    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带著一种审视又放鬆的神情：“老杨，你倒会哄人。“
    我一怔，调侃：“我最擅长欺骗心地善良的女人。“
    “滚。“
    沈婉清笑骂了一声，手里的咖啡杯微微倾斜，作势要泼我。
    我往后躲了躲，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窗外的阳光，从香樟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落下细碎的光斑。
    轻柔的爵士乐，在低低地流淌，空气里飘著咖啡和奶泡的香气。
    我看著她，忽然觉得这样的画面，比那些正式的签约仪式舒服多了。
    不是上司和下属的关係，不是甲乙方的关係，而是两个聊得来的人，因为彼此信任，决定一起做点有意思的事。
    这种感觉，比任何合同条款都让人觉得踏实。
    “对了，“我放下咖啡杯，正了正神色，“说正事。既然你答应帮忙了，近期有几件事需要你出面。“
    “哦？“
    “第一，顾磊那边还在搞小动作，不仅挖演员和编剧，还在接触我们的宣发团队。你人脉广，帮我散个风出去——万正传媒接下来的项目储备很厚，未来三年有至少三部头部剧要上，不缺钱不缺平台，但凡有脑子的人，都不会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跳船。“
    沈婉清微微点了点头：“好办，我下午就能把话递出去。圈子里那几个消息灵通的人，我都有联繫方式。“
    我继续说，“第二，《白骨证》的宣发方案，我想让你帮忙把把关。宣发团队做了一份初稿，我看了觉得还行，但还不够锋利。你的眼光比我准，帮我看一下，哪些点可以打得更狠。“
    “没问题，你把方案发我邮箱，我这两天看完给你反馈。“她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微微眯眼，“还有吗？“
    我顿了一下，看著她的俏脸：“接下来，我可能会去一趟t国。“
    沈婉清端咖啡的手顿了一下：“t国？去干什么？“
    “找一个人。“我没有细说，语气放得很隨意，“那边的情况我还不完全清楚，可能需要提前做点准备。你在那边有没有认识的人？能说得上话的那种。“
    沈婉清沉默了几秒，放下咖啡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我有个大学同学，在t国做进出口贸易，开了十几年了，各方面关係都熟。你要是需要，我可以帮你牵个线。“
    我惊嘆，“太好了。”
    沈婉清没有追问具体原因，又看了我一眼。
    她的目光里，带著一种瞭然的分寸感：“行，你什么时候需要，提前跟我说。“
    我对这个女人的观感，又好了几分。
    她聪明、分寸感强，最关键的是，她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恰到好处的距离感，让她在我心里比其他女人多了一层特別的印象。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关於宣发方案的具体细节，把时间线、预算分配、合作平台的优先级都大致过了一遍。
    沈婉清中途接了一个电话，三言两语就处理完了，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掛电话后，她忽然笑了一声：“老杨，你总能让身边的人觉得舒服。而且有事的时候能扛事，没事的时候也能让人放鬆。说实话，我帮过的公司不少，但像你这样的老板，確实不多见。“
    她这番话来得突然，我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別这么说，我就是个俗人。会赚钱，会哄人，偶尔也会好色，会犯错。“
    “谁不会犯错？关键是犯了错之后怎么收拾。“她端起咖啡杯，举了举，“行了，正事聊完了，你忙你的去吧。我回去把宣发方案过一遍，有问题给你发消息。“
    “好，辛苦了。“
    我站起来，她跟著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门口走去。
    一阵凉风拂过，我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气，乾净又清冽。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对了，下周有个行业酒会，主办方让我帮忙邀几个人。你要不要来？“
    “好，时间地点发给我。“
    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往巷口走去。
    月白色的旗袍，在阳光里泛著一层柔和的光晕，像是被秋风带动的一抹云，轻飘飘地融进了街上的人流里。
    我站在咖啡馆门口，看著她走远，等她完全转过街角，才收回目光。
    回到车上，我没有急著发动引擎，而是靠在座椅里，发了一会儿呆。
    今天挺顺利。
    《白骨证》顺利杀青，陈静静那边虽然还要盯后期，但前期最难的部分已经扛过去了。
    沈婉清答应来帮忙，她的人脉和判断力，会给万正传媒带来不少边际收益。
    赵清茹的股权增资方案后天就能定稿，三个编剧的本子也在稳步推进。
    宣发方案有沈婉清把关，我心里瞬间有了底。
    至於t国的事，有她那位大学同学牵线，至少有了个入手的口子。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往前走，虽然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扎实。
    我胡思乱想了好半天，才发动引擎，掛挡，缓缓驶出巷口。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