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三个多时辰。
    太阳西斜，河道越来越窄，两岸的芦苇从半人高长到了两丈，密匝匝地挤在一起，风一吹就发出沙的响动，遮蔽了大部分视线。
    水的顏色也从墨绿变成了浑黄。
    能见度极差，
    站在船头往下看，
    水面以下半尺的东西就辨认不清了。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腐植质的酸甜味儿，混著水草腐烂的腥臭。
    这就是云梦大泽外围的典型环境，连呼吸都带著股湿乎乎的不腐臭味。
    “唳。”
    金翼从三百丈高空传来一道意念。
    罗宇接收。
    画面展开。
    从金翼的视角俯瞰下去，前方约莫三十里处，河道急剧收窄成一条不到四十丈宽的水道，两侧是高达三丈的密实芦苇墙。水道弯了两个弯之后，匯入一片更开阔的水域。
    那个收窄的地方，就是落霞口。
    是进入云梦大泽外围区域的必经之路。
    “前面三十里有一段窄口。”罗宇睁开眼，传令给水鬼：“加快侦察速度，重点探查那段窄口的水底情况。”
    “吱！”
    水鬼的回应传来。
    精神连结里，那个代表水鬼的光点忽然加速，像一尾幽灵在水底无声地射了出去。
    罗宇没有急著赶路。
    他让船速放缓，开始等水鬼的回报。
    一刻钟。
    两刻钟。
    大黄趴在甲板上打了个哈欠，耳朵抖了一下。
    三刻钟过去了。
    “吱！吱……！”
    水鬼的意念猛地传了回来，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急促。
    信息量很大，罗宇花了两息才完整接收。
    然后，
    罗宇的眉头皱了起来。
    水鬼匯报的內容很简单，
    落霞口水道的水底，埋了至少三排铁木拒马。
    每根拒马由两丈长的乌木削尖后交叉固定，尖端朝上，间距不到两尺，船一过去，船底必被扎穿。
    拒马后方十丈处，水底淤泥层里埋了大量的铁链，铁链的走向是向两岸延伸的，这是用来锁船的，一旦前面的拒马卡住船身，两侧的铁链就会从水底拉起来封住退路。
    两岸三丈高的芦苇深处，藏了人。
    很多人。
    水鬼的水渊之瞳无法透过芦苇看到岸上，可它的听觉比普通水猿敏锐了十倍，它听到了密集的、节制的、刻意压低的呼吸声。
    少说四五百人。
    最后。
    水道最窄处的水底正中心位置，淤泥里有一个人。
    嗯！
    水鬼特意强调了这一点。
    那个人埋在淤泥里一动不动，就像一具死尸被河底吞没了一样。
    可惜，
    他今天遇到了克星，水鬼的“瞳术”清楚的看到，那具“尸体”的气血在缓慢而有规律地运转，心跳极低近乎龟息状態。
    而且，
    从那个人身上散发出的气血波动……很强。
    通玄境后期巔峰。
    “有伏击。”
    罗宇站起来，目光平静地望向南方那片还看不到的窄口。
    “汪？（什么情况？）”大黄也站了起来，耳朵竖直。
    “前面落霞口，水底埋了拒马和铁链，两岸藏了四五百弓弩手，水底还蹲了一个通玄后期巔峰的高手。”
    “汪！（好傢伙，来者不善。）”
    “嘶。（有意思。）”玄冰从桅杆上探下半截身子，冰蓝竖瞳转了一圈。
    罗宇摸了摸下巴。
    有人在落霞口设伏等他。
    这事儿不稀奇。
    他被此封云梦大泽不是什么秘密，恰好云梦大泽本身就是水匪的地盘，有人想在他进入之前来个下马威，逻辑上说得通。
    可惜，
    他们不知道罗宇有了新宠兽-水鬼。
    他们布的那些水底陷阱、铁链拒马，在水鬼的水渊之瞳面前跟画在纸上的没区別。
    “澜渊。”
    “昂！（主人。）”
    “前面三十里的落霞口有埋伏，水底有铁木拒马三排，铁链若干，还有一个通玄后期巔峰的人类藏在淤泥里，你能感应到吗？”
    几息沉默。
    “昂。（没感应到，水太浑了，这段河道的泥沙含量极高，我的感知穿不了那么远的泥层，如果不是特意去探，確实不好发现。）”
    “那如果不提前知道呢？”
    “昂……（如果不提前知道，我衝过去的时候铁木拒马对我没用，铁链也锁不住我，那个藏在泥里的人也伤害不了我。）”
    澜渊十分的自信。
    “嗯！”
    罗宇也是十分认可的点了下头。
    现在的澜渊两次进化，实力绝对是比较可怕的存在，哪怕是通玄后期巔峰，也只能被碾压的份。
    “好了，既然知道是什么情况了。”罗宇在船头踱了两步，嘴角浮现了一个弧度，传出一道群体意念。
    “所有宠兽听令。”
    “昂！”“昂。”“汪！”“嘶。”“唳！”“唳！吱！”
    七道回应同时传来。
    “落霞口有人给咱们摆了一桌席，拒马铁链加伏兵，水底还藏了一条大鱼。”
    “吃不吃？”
    “昂！！（吃！）”
    澜渊第一个喊。
    “汪！（吃！）”
    “嘶。（无所谓，反正有毒的给我。）”
    “唳！（吃吃！）”金翼和铁羽在天上同时发出兴奋的鸣叫。
    “吱。（主人，我已经把它们的布置全部记住了。）”水鬼的意念极沉稳。
    罗宇满意地坐回了船头。
    “那就天黑之前到落霞口，到了之后咱们反客为主。”
    接著，
    船继续不紧不慢地向南推进。
    水面平静如镜。
    ……
    同一时刻。
    落霞口。
    翻江蜃站在隱蔽的乌篷船上，手里攥著一根半截的芦苇秆，嘴里嚼著什么干硬的东西。
    他盯著前方那段不到四十丈宽的窄口水道。
    水面很安静。
    两岸的芦苇高耸且密实，正常人站在水道里往两边看，什么都看不到。可……翻江蜃知道，那片芦苇后面，有五百张上好的铁臂弩，每一张都上了弦，每一支弩箭的箭头都淬了他从大泽深处弄来的“烂肉膏”。
    中一箭不死，烂一块肉。
    中三箭，
    直接烂到骨头。
    “翻爷。”
    一个光头汉子从船尾摸过来，压低声音，“北边的暗哨回报了，两条大鸟在五十里外的高空盘著呢，一直在往南飞。”
    “多大？”
    “看不太清，起码十丈翼展。”
    翻江蜃的眼皮子跳了一下。
    十丈翼展。
    那不就是罗宇那两头巨雕？
    “来了。”
    翻江蜃把嘴里的东西吐进水里，露出一排发黄的牙齿：“传令下去，所有人进入位置，没有我的號令不许动。”
    “是！”
    光头汉子猫著腰消失在了芦苇丛里。
    翻江蜃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艘更小的乌篷船。
    船帘没有掀开。
    暗梟在里面，一直没出来过。
    这人阴得很。
    从头到尾出主意出得欢，真到了要动手的时候，缩在后面一声不吭。
    翻江蜃对血煞楼没什么好感，只不过眼下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罗宇来了，他不打也得打。
    “柳尘那边准备好了吗？”翻江蜃朝那艘小船的方向问了一声。
    船帘动了一下。
    暗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轻：“三个时辰前就到位了。”
    翻江蜃哼了一声，
    不再说话。
    他蹲回船头，
    目光死盯著北边的水面。
    来吧。
    镇南侯。
    在我翻江蜃的地盘上，
    就算你有带来了十头猛兽，在水底也得听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