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谈判桌上的变奏
    白金汉宫，外交会议厅。
    当新一轮的谈判开始时，索尔兹伯里侯爵那双隱藏在浓密眉毛下的、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气氛变了。
    对面的希腊代表团，仿佛一夜之间，换了一群人。
    那个前几天还因为精神压力而当眾失態的年轻王储，康斯坦丁，此刻正安然地坐在主位上。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双肩舒展，整个人都透著一种从容不迫的鬆弛感。他的手指，在桌面上隨著某个无声的节拍，轻轻敲击著。嘴角甚至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不再是那个在泥潭里挣扎、被动招架的疲惫防御者。
    他更像一个已经提前看穿了牌局所有底牌的，真正的庄家。
    而坐在他身旁的韦尼泽洛斯，同样判若两人。他不再是那个眉头紧锁、为了一个条款的措辞而绞尽脑汁的辩护律师。他身体微微前倾，镜片后的目光冷冽又带著兴奋。
    索尔兹伯里侯爵的心底，没来由地，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谈判开始。
    英国的首席代表，查尔斯·哈丁爵士，並没能察觉到这微妙的变化。他依旧掛著那副標准的外交假面，翻开了面前的文件，准备老调重弹。
    “关於德里诺山谷南麓的行政划分问题，”他的声音平滑而又傲慢，充满了程式化的腔调，“为了维护地区的长久和平，大英帝国坚持，必须成立一个由主要大国组成的“国际委员会”，对该地区进行————”
    他的话，没能说完。
    韦尼泽洛斯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並不突兀，甚至还带著几分优雅。他对著哈丁爵士，做了一个“请稍等”的手势。然后，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他从自己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份厚厚的、装订整齐的报告。
    他没有反驳哈丁爵士的任何一句话。
    他只是將那份报告，轻轻地放在了桌子中央，推向了英国代表团的方向。
    “侯爵阁下，哈丁爵士。”
    韦尼泽洛斯开口了，他的声音温和，却又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会议厅的每一个角落，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在討论崇高的国际共管”原则之前，或许，我们应该先花一点时间，来探討一下，何为真正的“公平的国际秩序”？”
    索尔兹伯里侯爵的目光，落在了那份报告的封面上。
    一《关於1882年以来，英国在埃及棉花贸易中的垄断地位，及其对地中海沿岸国家纺织业影响的调查分析》。
    索尔兹伯里侯爵的瞳孔，骤然收紧！
    这釜底抽薪的一击，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精准，也如此致命！
    哈丁爵士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整个英国代表团，都像是被人狠狠地扇了一记耳光，脸上火辣辣的。
    这是在做什么？
    这是在赤裸裸地威胁！
    这是在用大英帝国最核心、最敏感的殖民地利益，来反將一军！
    索尔兹伯里侯爵的眼神，变得阴沉如水。他抬起头，越过目瞪口呆的哈丁，死死地盯住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像个局外人一样的康斯坦丁。
    而希腊的王储，只是对著他，举起了手中的咖啡杯，做了一个遥敬的姿態。
    那双蓝色的眼眸里，全是戏謔。
    索尔兹伯里侯爵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
    希腊人，不再打算遵守他所制定的任何游戏规则了。
    他们今天要玩的，是另一场游戏。
    不等英国人从这记重击中回过神来，康斯坦丁亲自开口了。
    他没有再纠缠於伊庇鲁斯、马其顿，这些细枝末节。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所有人心中的惊涛骇浪。
    “侯爵阁下，各位先生。”
    “为了彻底、永久地解决巴尔干地区的爭端，为了建立一个真正繁荣、稳定的东地中海。”
    康斯坦丁站起身，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法国人，义大利人，奥匈帝国人，俄国人————
    “我代表希腊王国，在此，提出一个一揽子解决方案”。”
    “第一，希腊提议，建立一个以比雷埃夫斯港为中心的东地中海自由贸易区”。所有加入该协定的签约国，其商船与货物，在区內所有港口，都將享受完全的零关税待遇。”
    话音刚落，法国和义大利代表团的席位上，立刻传来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一两国代表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零关税！
    这意味著他们的商品，可以绕开英国人控制的直布罗陀和马尔他，以更低的成本，直接倾销到广阔的奥斯曼和巴尔干市场！
    这意味著他们可以名正言顺地，將自己的海军力量，延伸到东地中海，打破英国皇家海军在这里的绝对垄断！
    这是一个致命的，无法拒绝的诱惑！
    索尔兹伯里侯爵的脸色，第一次，变得铁青。
    他那只放在桌下的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康斯坦丁，这是在挖大英帝国的根！是在用大英帝国的霸权，来收买他的敌人！
    康斯坦丁没有理会索尔兹伯里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
    他继续拋出他的方案。
    “第二，作为对等，希腊王国將以国家信誉担保，所有签约国在地中海的绝对航行自由”。任何国家，都不得以任何理由，封锁或拦截其他签约国的合法商船。”
    这句话，是说给俄国人听的。沙皇的黑海舰队，做梦都想自由地通过土耳其海峡。
    “第三，所有领土爭端，將以民族自决为最高原则，进行一次性地、彻底地划分。划分完成后，所有签约国必须共同承认並永久维护新的边界线。”
    正”
    一条又一条，环环相扣。
    这是一个宏大、完整、並且充满了诱惑力的蓝图。
    它將所有国家都拉了进来，给了法国人市场，给了义大利人地位，给了俄国人希望，甚至连战败的奥斯曼，都能在这个框架內，获得一个相对平等的贸易地位。
    而唯一的受损者，就是一直以来，试图在这里维持“离岸平衡”，充当仲裁者和最大获利者的——大英帝国！
    康斯坦丁走到了那幅巨大的地图前。
    他的身影，在地图上，投下了一片广阔的阴影。
    他的声音，在整个大厅里，清晰地迴响。
    “先生们，旧的秩序正在崩塌，新的时代即將到来。”
    “你们可以选择，继续抱著那个腐朽、僵化、充满了矛盾与战爭的过去不放。”
    “也可以选择，和我一起，拥抱一个更加繁荣、也更加公平的未来。”
    他转过身，张开双臂，如同一个真正的君王，在向他的臣民们，展示一个全新的世界。
    “这是一个你们无法拒绝的提议。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然。
    “因为，未来，无法拒绝。”